“埃及苏丹萨拉丁的使者已经到了,殿下。”
塞萨尔知道那个使者因何而来。
他即将再次东征,当初山中老人锡南将火药的配方散播了出去,摩苏尔苏丹,突厥塞尔柱苏丹以及两河流域的阿拔斯哈里发应该都拿到了,这是锡南给他留下的一个极大的隐患,也是萨拉丁刻意投下的一颗棋子。
萨拉丁如今已经获得了五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个拜占庭,连同克里特岛,罗德岛,他已经有了多处稳固的立足之地,正预备向拜占庭的杜卡斯家族及其皇帝发起挑战。
这场战争必然旷日持久,甚至在三五年内都很难见到结果。而在这个时期,他的幼子达乌德如果再继续留在这里,很有可能会被人视作人质——就算塞萨尔不这么认为,其他人也会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因此,虽然达乌德还没到十六岁,但萨拉丁已经将决定将他接回来了。
前来迎接小王子达乌德的是塞萨尔的一个熟人。萨拉丁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卡马尔,他一见到塞萨尔便行大礼参拜,匍匐在地,额头碰在地面,完全将他当做苏丹般尊敬。
他呈上了萨拉丁写给塞萨尔的信件,信中,萨拉丁的语气仍与往常般的平和、朴实而又亲切,他没有提及将到来的战争,虽然谁都知道,这其中有萨拉丁的手段也有塞萨尔的谋划。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率先避开了对方,这并非是出自于友谊,或者是欣赏——这两者对于一位君王来说,只能说是点缀,却不可能成为影响他们决策的重要筹码,无论是萨拉丁还是塞萨尔都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他们这两位强者在之后的争斗中两败俱伤,或者说即便一方得到了胜利,也是元气大伤的话,那就是舍本逐末得不偿失了。他们将来必然会有一战,但这一战必然是在他们确定,身边没有环绕着那些可恶的鬣狗、秃鹫后才会进行。
而塞萨尔的种种作为也大大降低了萨拉丁的压力,尤其是在他的治下,撒拉逊人能够如基督徒一般继续过着平静无忧的生活,他们不会遭到鄙视,不会遭到勒索。他们的寺庙和学者依然可以继续传道和讲经。他们甚至进入了塞萨尔的军队和宫廷,这无疑是最令人安心的——没有人想要成为奴隶或是低人一等的贱民。
萨拉丁在信中诙谐地写道:可惜的是,他的治下没有太多可用的基督徒,即便有他们也会一股脑儿地跑到塞萨尔那儿去。
不过他相信他的能臣猛将绝对不会逊色于塞萨尔。
与塞萨尔不同,萨拉丁虽然也会要求他的民众和臣子遵守他的法律,但对其个人的品行以及过往并不怎么斤斤计较,只要愿意向他献上忠诚,他就能够给予最大的宽容和妥协。
或者说作为一个库尔德人,他早就明白,想要统帅狼群,就必须保证那些最强有力的部下既能对头狼保持足够的敬畏和尊重,也能吃到最肥美的肉。
确实,在率军打下了克里特岛以及小亚细亚半岛西侧的几处港口,甚至深入腹地后,萨拉丁赏给了所有的将领和士兵一份极其丰厚的回报:金银、丝绸、奴隶、肥沃的田地和精美的屋舍……他虽然自己不喜奢华,不爱享乐,却从未制止过他们大吃大喝,肆意挥霍,甚至做出一些放浪荒诞之事。
他甚至默许了他们在宴会中饮酒。
但这就像是一张纸的正反面,他对这些有功之人怎样慷慨,就对那些不曾遵守他的法令、甚至让他难堪的人怎样残酷的惩罚。
那个曾经敢于劫掠威尼斯总督的船队、扣押丹多洛并向塞萨尔索要了一大笔赎金的蒂皮,如今已经成了一具在绞刑架上摇晃的白骨,在旁人看来,这件事情似乎已经过去了。
但对于萨拉丁来说,这些绝对不够。
当他向地中海的海盗们发出征召令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成为他麾下的士兵,他愿意对他们以往的罪行既往不咎,但依然有一些如蒂皮这样的海盗,以为这只不过是君王的又一次兴之所至,又或者是单纯的不相信苏丹或者是国王所做出的许诺,他们要么当这道旨意没有发下来过,要么根本不予理会,暂时偃旗息鼓把自己藏了起来。
还有的则犹如蒂皮一般,因为担心萨拉丁会给予他们惩戒,所以决定最后大捞一笔走人。
可以说,蒂皮这些家伙虽然有些蠢,但他们的感知还是挺敏锐的,萨拉丁确实想过,等到他打完了这一仗,必然要设法肃清地中海。
他甚至想过,当他拥有了整个拜占庭之后,就会开始筹谋对罗姆苏丹的战争。这样十字军若是想要再次来到亚拉萨路,他们在陆地上的线路便会被他完全掌控,而一旦失去外援,即便是塞萨尔也只怕很难支持下去。
若是能够将地中海所有的舰船,无论是拜占庭的,还是那些海盗们的,通通掌握在手里的话,地中海当然也可以成为他的海,这样十字军最后一条可用的路线也会被他掐断。
当然,不仅如此,若是他能够做到这一点,他甚至可以设法取得塞浦路斯以及地中海沿岸的诸多城市,如梅尔辛、安条克、的黎波里、亚拉萨路等城市,通通都会受到他海军的威胁,但这必然是一个长远的计划。
而且他很清楚,塞萨尔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所有的一切纳入囊中,想到这点,他就愈发急迫起来,也对蒂皮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感到厌烦和愤怒。
因此在与杜卡斯开战之前,他还抽出手来料理了一批自以为已经逃出了罗网的野狗,让这段时间的地中海海面平静了不少,至少丹多洛再重新回到威尼斯的路途中,确实一派风平浪静,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海盗这种东西。
只是想到将来的塞浦路斯海军可能没什么练兵的机会,一上来就要对上萨拉丁的海军,塞萨尔也会有些头痛。
而且虽然萨拉丁没有说,但他怀疑山中老人锡南——虽然他与萨拉丁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死敌,毕竟一个正统派一个传统派,但他手中所握的火药配方是否也给了萨拉丁一份呢?这就意味着今后在船只的攻击力上,萨拉丁未必会逊色于他。
塞萨尔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在丹多洛的督促下,威尼斯能够尽快地将他所需要的那五十艘舰船完工,他们必须快——如果不能够在这一两年内建造完毕,穿过地中海抵达塞浦路斯的话,他很担心一旦萨拉丁完成了他在拜占庭的布置就会转身扼住塞浦路斯的咽喉。
那时他的舰队很有可能将这支新的舰队阻隔在外,甚至在它们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前,就将它们打成粉碎。
这个世界虽然有着非人的力量,但很可惜,没有魔法,否则,威尼斯人就可以开一道传送门,直接将船投送到塞萨尔在塞浦路斯的港口,或是叫几个魔法师将船只缩小装在口袋里带过来。
他握着羊皮纸思考的时间略有些久,达乌德应召而来,站立在原地后,好一会儿都没能得到指令。
这个少年人顿时慌了神,他期盼地看向塞萨尔,而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卡马尔,卡马尔的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萨拉丁为何会将达乌德送到塞萨尔身边,塞萨尔确实是每个君王都会期望的那种继承人。
但孩子的性情早在他三五岁的时候就会定型,即便被送到了这里,成为了塞萨尔的学生,达乌德依然没有摆脱原先的那些缺点,尤其是他的性格,似乎已经无法扭转了。
他曾经用怎样的眼神看过他的父亲萨拉丁,就用怎样的眼神看着塞萨尔。
塞萨尔一抬眼才发现达乌德已经到了,他放下羊皮纸,向达乌德伸出了手,达乌德立即走了过去,握住他的手并放在额头上,而后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充满孺慕之情地望着他。
塞萨尔也在心里叹息。
如果萨拉丁送来的是如大王子埃夫达尔那种薄情寡义的家伙,又或者是如乌斯曼那样的平庸之辈,或是如三王子阿齐兹那种性情暴烈、头脑愚钝的傻瓜,他都有办法应付,但萨拉丁确实送来了一个好孩子,在这几年中,他几乎可以说是温顺地接受了塞萨尔所给予的每一份礼物,以及安排的每一项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