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秘密可以说是现在的塞萨尔手中所握的最大底牌。
迄今为止,他也只告诉了莱安德一个人,这也算是他的一点小小私心吧——如果他在远征的途中发生了什么意外,又或者遭遇了某个陷阱或阴谋,莱安德还那么小,很难说他麾下的那些骄兵悍将是否愿意接受一个孩子的统治。
塞萨尔并不在乎自己的王冠是否能够传承下去,他所担心的是,新的统治者在篡夺了他的权威后,会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将他之前的政策与法律一条接着一条地推翻,这种事情在他的世界中发生过多次,他不得不多加防备。
但当老师这么问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跪在了宗主教的床边,握住了希拉克略的手,那只手冰冷而又坚硬,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突出的骨头,他几乎摸不出任何脉搏与温度,像是比自己的主人更早的进入了陵墓。
当希拉克略反握住他的时候,他甚至能够感到疼痛,那些骨头清晰的膈着他,他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数得出它们的数量,摸出它们的形状。
希拉克略早已进入了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他对自己的一生并无遗憾,对人世间的繁华也没有什么眷恋,但他迟迟不愿意去见他侍奉着的天主和圣人,还是因为他心中始终没法放下他的孩子,他为塞萨尔担忧,即便他领地空前庞大,但那又如何呢?
之前的凯撒,后来的亚历山大,哪个不是一夜之间便失去所有?“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他轻轻抚摸着塞萨尔的黑发,它们曾经在鲍德温死去的时候白了一大半,幸好这几年没有再增加。
而且那样的白色任谁见了也不会觉得是衰老或者是病弱的象征,它们是那样的美,犹如浮动在沼泽上的月光,又如拖着长尾的彗星穿过茫茫夜空,“如果我死了,”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你身边就没有一个可依靠的人了。”
塞萨尔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希拉克略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你的。”
希拉克略微微点头表示理解,这也是因为他已经是个八十岁的老人了,才有了这样的耐心。
如果他还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修士,可能早就逼迫塞萨尔尽快用这份天主所赐下的莫大恩惠,创造出更多的骑士和教士。
若是有了这些人,塞萨尔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他将成为万王之王,拥有万国之国,所有的君皇,哪怕是皇帝和哈里发,甚至于罗马的教皇都要跪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脚,他甚至可能成为第一个还活着的圣人,但希拉克略最终忍耐了下来。
今天的谈话让希拉克略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塞萨尔不会那么做。
他一直爱着那些平民——或者说没有任何力量可用的普通人,这看来这很可笑,听起来也足够滑稽,但他确实始终站在他们这一边,为他们考虑,为他们担保,为他们缔造一个平和而又美好的世界。
或许有人会感到疑虑,既然如此的话,塞萨尔大可以从那些平民中挑选合心意的人,然后将他们变做忠诚于他的骑士和教士,他们必然会对塞萨尔忠心耿耿,绝不反叛,他们会成为塞萨尔伸长的手臂,投出的目光……
但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呢?
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但希拉克略可以大概猜想得到。
在成为阿马里克一世身边的教士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别忘记最初的时候,阿马里克只是一个王子,如果不是鲍德温三世无嗣而终的话,他终其一生就只能是一个伯爵身边的修士。
既然如此,他原先的地位当然也不会太高。
所以希拉克略对于教会中种种不为人知的潜规则和律法颇为了解。
事实上,教会对于那些平民中的被选中者,更确切点说,那些没有踏入过教堂,没有经由仪式而得到天主赐福的那些人总是异常的警惕。
一般而言,他们都会被宣布是受了魔鬼蛊惑、与魔鬼做了交易的可怜人,虽然可怜,但教会绝对不会认可他们的力量,甚至要将他们抓起来,架在火刑堆上活活烧死。
只有偶尔的时候——譬如那个幸运的家伙有着令贵族和教会都要动容的力量,或者他的父亲和母亲确实很讨某些人的喜欢,他可能会获得赦免。
但这样的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成为贵族和教士手中的工具,永远不可能攀爬到决策层。有些时候他们甚至不会允许知道一些就连普通的教士也能知道的秘密。
但你要说受到歧视和压迫的他们会毅然决然地叛出教会,站在与他同等出身的农民或者是工匠这边吗?
很遗憾,不会,不但不会,他们对自己曾经的亲朋好友露出獠牙的时候,甚至比那些出身优渥的教士或是骑士,还要凶狠,仿佛不如此,就不能体现出自己对领主、主教的忠诚,又或是他们仍旧是那个农民或是奴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