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离开的,当然也有到来的,在达乌德离开埃德萨一周后,理查一世率领着他的骑士和士兵们乘坐着威尼斯人的船只来到了塞浦路斯,他在塞浦路斯稍作停留,便迫不及待地一般抵达了埃德萨。
原本塞萨尔并未想过向其他的君主寻求支援,虽然以往的数次东征,基督徒们都应当尽一份绵薄之力,问题是,之前的每次东征都是由罗马教会的圣父发起呼召的……现在塞萨尔与罗马教会的关系依然十分僵硬,或者说,塞萨尔不在乎,而罗马教会也不愿意率先低头。
罗马的白衣圣父原本期望那些凶恶的突厥人与撒拉逊人可以给塞萨尔一些教训,让他不得不低头,但那些撒拉逊人就像是突然得了失心疯,一个两个的全都在塞萨尔面前折戟落马。
他们又去指望那些在圣地的基督徒王国的国王和领主,好嘛,看了他们对鲍德温四世所做的事情,只要还有些脑子的人根本不会与他们合作,其他不说,如果杀死塞萨尔,他们可以得到亚拉萨路就算了,现在的情况是谁是亚拉萨路之主谁就是下一个祭品,谁会上这个当?
其他的么,就更别提了,那些亚拉萨路的教士与修士们只服从一个人,那就是宗主教希拉克略,而希拉克略对塞萨尔如何呢?如果不是人们有志一同的认为希拉克略不可能生出那么漂亮的孩子来,塞萨尔是宗主教的私生子的可能性甚至大过了他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的儿子……
至于那些商人,哈,他们甚至可以与异教徒做买卖,也会向异教徒的君主——无论是苏丹还是哈里发,缴纳税金,进献贡品和礼物,无论如何塞萨尔还能算得上是一个基督徒国王,还有对他们足够的宽容和尊重,而在他的领地上,总是有着数不清的新鲜出产。
一个商人曾经无比形象地形容过他在塞萨尔的领地上做买卖的感觉,“没有任何障碍,你们懂吗?没有任何障碍!”他神情激动地举起酒杯,“敬我们的殿下!”然后一饮而尽,方才继续说道。
“有些时候我都觉得只要到了那位殿下的领地,就仿佛进入了一个阿里巴巴的宝库,什么东西都好,什么东西都便宜,什么东西都数量充足,只要你能把它们放进自己的货箱里,就等于放进了真正的金子和银子。
他的货物品质优良,价格合理,只要你能够将它们带回德意志、法兰克或者英格兰,就没有卖不掉的,你们绝对无法想象每个港口、每个码头的情景——只要有来自于圣地的船,马上就会有人上前大声询问,有没有埃德萨、亚拉萨路或者是塞浦路斯的货。
一旦船主说有并且确定那是来自于那位殿下领地的货物,他们甚至不会打开箱子去看货物,就会毫不犹豫的直接一口吃下。”
“哎,”他的一个同伴,因为之前一直行走于英格兰——所以对这方面的情况还不太了解的,便惊奇地问道,“他们竟然敢不验货吗?”
别以为只有后世才会有滥竽充数以次充好的情形。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有些商人甚至以行骗为主要职业。往香料里掺沙子、往布卷里裹石头、用白垩代替面粉——撒在表面,这样当买货的一方打开木桶查看的时候,就会以为他们的面粉又白又细,他们还会给牛皮重新刷漆,让它看起来亮晶晶、光溜溜的,也有用镀金铜器假冒纯金器皿的。
总之,各种各样的手段几乎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我们的那位殿下对商人确实足够温和,但他也有他的法律,而不愿意遵守他法律的人,商人也好,贵族也罢,都难逃惩戒。”
那个提出疑问的苏格兰商人微微挑眉:“商人什么时候能和贵族相提并论了……好吧,这方面他的要求很严苛吗?”
“非常严苛。据说这位殿下年幼时,在集市上可是吃了不少黑心商人的亏,因此,当他有了权力,制定法律的时候,一条条的可真是正中要害,而且只要是来自于圣地的船,船上都会搭一个监督官,他不做别的事情,只监督那些货物从哪里购买、经由哪里、又在哪里售出。
有很多商人会去找他们撰写合同,他们那里有格式,格式都是一样的,只要填填数字和人名、日期等关键信息就行,远比那些商人们自己撰写,或者是请教士写的更好,里面没有什么无关内容,像是对上帝的赞美什么的,只有实打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条款和数字。
不仅如此,他们几乎个个都有有两手绝活。
有人擅长鉴别木材,有人擅长挑选毛皮,还有些人对布料,无论是棉布、亚麻布还是丝绸的品质和种类都了如指掌,他们在港口的这段时间接受雇佣——如果有商人对货物没有把握——这些货物也未必都是要从圣地来的,只要他们能做,他们就会接受邀请去为商人看货。”
“啊,那么他们的殿下允许吗?”
“允许,为什么不允许?
所以说这些监督官倒是最先变得富有的一群人。他们原先或许也只是商人,甚至只是一个工匠,一个农民。但很快,他们就变成了老爷。”
“但这不是谋私吗?”
一个商人疑惑地说道,他不太明白那位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经常和城堡中的那些总管和管事打交道,他很清楚,虽然收受贿赂和中饱私囊是不可避免的,但没有哪个领主你那个在听到他所信任的人与商人们私下里有往来不生气的。
“这就是那位殿下的精妙之处了。”最先发言的那个商人说:“那些监督官,可不是在塞浦路斯或是埃德萨做事的,他们远在千里之外,路途漫长,又时刻面对着海盗、风暴以及迷途的威胁。
虽然他们能够从殿下这里得到一笔俸金,但这笔俸金与商人投下的甜饵相比又算不了什么了——殿下当然可以为这些人提高俸金,但这样的话无疑会打破行政体系中的某些平衡。”
商人们频频点头,确实在他们的队伍中也是各个人承担着各自的职责。
但如果只是一个记账或者是管理仓库的人,能够拿到比护卫更多的钱,肯定会觉得不高兴,毕竟护卫的活儿要比他们沉重和危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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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知道的时候可是吃了一惊,如果不是要来见你,”理查说,“我会命令我的骑士把他们全都抓起来,送到监狱里去,然后写信给你,确定是不是要绞死他们。”
“不不不,不至于,我确实允许他们这么做。
如果你将这些官员看作另一种形式的骑士,而我则是他们的领主,你就不觉得奇怪了。”
“哦,怎么说?”
“以您身边的威廉马歇尔为例吧,”塞萨尔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向年事已高的老骑士点了点头,威廉马歇尔如今已经很少再出现在比武大会的会场了,他认为应当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但如果有人向他挑战的话,他依然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击打于马下,而且他并不会慷慨地将俘虏的马匹和盔甲归还,更会坚决地讨要赎金。
因为他很清楚,他们有意在此时挑衅一个老人,是因为错认他已老迈,提不起长矛,骑不了马了。
在他还年轻力壮的时候,敢于挑战他的骑士,在他看来相当有勇气,值得敬佩。
但在他年老的时候,再有人如此向他挑战,他只能认为对方是一个卑劣的、想要趁人之危的小人,既然是小人,他就不会轻轻放过。
“骑士们凭借着自己的武技和勇气获得胜利,得到奖赏。我的那些官员们也是如此,我认为他们就如同骑士,虽然凭借的是自己的经验与头脑,但也是靠着自己的能力获得额外钱财的,所以我并不会太过苛责。
这而且,我的官员们自然知道他们能收到这么多委托和邀请也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官员,没有我为他们做保,他们终究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或是工匠。
为了维护这份来之不易、受人尊崇且获利颇丰的工作,他们也不敢过于轻慢于本身的职责。”
他这一比喻,理查马上就明白了,倒是洛伦兹有些好奇地问道,“您怎么对这件事情如此清楚呢?
您是有下属或者是朋友正在这些商人身边吗?”
嘿,说到这里,理查就来了兴致:“因为我就是那个商人,围着桌子坐的三个商人之中就有我一个,”理查伪装成商人不是第一次了。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虽然他更喜欢装扮成吟游诗人,但有时候作为商人,他能够听到更多的故事,毕竟现在的人们都知道了他们的国王曾经仿效亚拉萨路的摄政招募了一批吟游诗人作为他的耳目,当一个吟游诗人出现在酒馆或者集市上的时候,人们会下意识地收声敛气,不敢再如以往那样大放厥词,胡言乱语了。
“他们大概不知道,我同样招募了一批商人来做这件事情,”理查得意地说道,虽然他的母亲或妻子一直反对他如此做,认为这种行为相当冒险,只是在英格兰也就算了,如果他以商人的身份出现在其他国家的话,很有可能再如在奥地利时那样,莫名其妙地遭受了无妄之灾。
他只好答应她们,他只会在伦敦以及伦敦附近这么做,小小的冒险一番——不会超出他的势力范围。
“不过近些日子,我还是在和一些领主们打仗,你是怎么做到的,塞萨尔,叫他们服从你的命令,遵守你的法律,和你站在一起共同对抗那见鬼的教会?”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开拓新的战场,这个你可没办法跟我学,毕竟你那里可没有什么异教徒给你打。”
无论是在集市中还是在宫廷中,人类的矛盾几乎只有那么几样:地位、名誉以及利益。有些时候利益甚至重过其他的一切,塞萨尔能够要求人们改变多年以来形成的观念和思想,凭借的当然不是严刑峻法,他若是当真如此这么做的话,即便他是真的圣人,也会被人尽快的送回到天堂去。
商人们为什么愿意为他效力?因为他降低商税,取缔一些让商人人们叫苦不迭的附加税,比如落地税或者是海难税,给予他们新商品的特许经营证,为他们开辟道路,修复仓库,并且保证他们在商道上的来往足够安全。
而骑士们和士兵们为什么愿意跟着他?
也是因为他有着极其广袤的领地需要分配,骑士们可以拥有自己的领地,筑起自己的城堡,士兵们也一样,可以有自己的田地,并且在各方面获得优待——孩子可以读书,父母和妻子可以去工坊工作,而战利品所获得的钱财则可以为他们的后半生提供保障。
至于贵族,就更是无需多说了,塞萨尔向他们呈现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和统治方式。
他们确实失去了一些权力,但得到了更多。比如说更为全面和有效的医疗、更为舒适和奢靡的生活,以及更为广阔的领地,还有数之不尽的职位——总是有空缺——军队中、宫廷中,教会中,他们的每个孩子都有机会迎来一个光明的未来。
但理查这里就有一些麻烦了。
英法两国为何总是有矛盾?正是因为法国不满足于现有的领地,英国也同样,而继承法导致的微妙状况更是让法国国王认为自己能够拥有一顶英格兰的王冠,而英格兰的国王也认为自己应当拥有一顶法兰克的王冠。
跟随着他们的贵族和骑士所求的也正是这些,新的领地新的子民,新的城市和堡垒。
当然,作为理查,他也并不是无处可去。
他还有爱尔兰、威尔士和苏格兰。
之前亨利二世远征,击败了爱尔兰岛上诸多部落,逼迫他们向英格兰称臣纳贡,并自封为爱尔兰的领主,但他并未完全征服爱尔兰。
理查若有所思。
“但如果只是一味征战,用暴力逼迫民众屈服是行不通的。”塞萨尔提醒道,理查不以为然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把它搓得乱蓬蓬的,他的红发在煤油灯的光亮下,呈现出如同铜丝般的金属光泽,而他眼中的光芒甚至要比这些金属更为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