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蒂安伯爵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相反的,他为人相当的豁达肆意。若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因为年少时的恩情与爱意冲入教堂,夺走另一个领主的新娘,甚至为她打了好几年的仗,对于塞萨尔的盛情款待他坦然接受,只不过是三五天的时间,他就重新恢复了原有的活力。
当然,这与医院所提供的充足的睡眠、洁净的环境、足够的日照与新鲜空气,以及丰富美味的饮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里盐和糖都不缺,除此之外,还有的就是油脂。因为已经从石油中分离出了轻油和重油——其中的煤油正可以拿来照明,加上玻璃灯罩,灯光明亮且不会闪烁——煤油灯如今已经被广泛使用,商人们将它们卖到了四面八方,甚至就连罗马教会的那些教士也一边抱怨着,一边塞浦路斯这里大量采购灯罩,灯座,灯油。
最大的好处莫过于……有了煤油来提供照明,原先人们用来照明的牛油和猪油就全都可以拿来食用了。
除此之外,艾蒂安伯爵还在这里吃到了豆子榨出来的油,与后世的人们所想象的不同的是,这个时代的人们,他们的主食并不是小麦,小麦是贵族老爷们才有的享受,那么普通平民百姓平常吃些什么呢?
豌豆、蚕豆、扁豆,以及来到圣地之后他们发现的鹰嘴豆,除了豆子种植简易,收获稳定之外,也是因为豆子储藏起来要比小麦和其他作物更容易。
豌豆在晒干之后,可以储藏三年之久。对于后世的人们来说,这种干豌豆简直可以说是淡而无味,口感粗糙,但对于此时的人们,尤其是对于随时可能遭到围攻的城堡来说,干豌豆反而成了一种至关重要的军事物资,城堡总督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清点城堡中所储藏的干豌豆,以免在遭受围攻的时候出现缺粮的状况。
在塞萨尔拥有了自己的领地和权力后,他所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引入甘蔗、水稻、苜蓿等作物,还有那种可以用来榨油的豆子,最妙的是它在青涩的时候可以吃,晒干的时候变成黄色就能储藏很久,可以直接吃,可以煮汤,也可以磨成粉。
它甚至可以与干豌豆一样,在缺少蔬菜的时候,拿出来放在水中泡开,让它长出淡绿色的根苗作为蔬菜的补充,它种植起来也并不困难,甚至收获后还可以作为肥料的补充。
这一点,无论是撒拉逊人还是基督徒的农民,都极其欢迎。
豆子的种植很快地铺开,从亚拉萨路开始到伯利恒,再从伯利恒到加利利海边的拿撒勒等地,而后一路向北,延伸到原先的大马士革乃至于整个叙利亚之后,便是塞浦路斯、亚美尼亚与埃德萨。
现在塞萨尔在农民中的声誉已经完全不同于二十年前了。
二十年前,即便他有着小圣人的名号,如果他对农作之事横加干涉的话,农民不但不会相信他,反而会诅咒他。这也不奇怪,骑士老爷或者是教士老爷怎么会懂田地里的事情呢?如果农民们真的按照他的要求去种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豆子或者是芝麻之类的东西,万一没收成,他们就得活活饿死。
二十年后,这种情况已经不复存在了,塞萨尔怎么说,农民们就怎么做,之前所累积的信誉,在此时全都化作了政策得以如同顺水行舟般施行的轻松和惬意。
艾蒂安伯爵指着空中,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侍从眼巴巴地望着他,“今天我很想吃那个豆子布丁。”艾蒂安伯爵肯定地说道,“我要吃甜的豆子布丁。”
豆子布丁,事实上就是豆腐。当豆子被种植出来之后,将其浸泡磨成浆液,然后通过煮沸、点卤等手段做成一系列的豆制品简直就是水到渠成,其中最受欢迎的必然是豆腐。
当然,此地的人们一般叫它豆子布丁。
顶顶能叫人接受的是,这种豆子布丁几乎不需要什么昂贵的材料,只要一点石膏、一点卤水,再加上豆子磨出来的浆液就能做,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把它当做一碗汤、一顿饭或一口用来填补的点心。
当然,后者通常是贵族们的特权,他们会在豆子布丁中加入蜂蜜,加入糖浆,加各种各样的香料,或者如塞萨尔那样加入豆子做成的酱。附带说一句,这种用豆子做出来的酱也是一种美味的调料。
艾蒂安伯爵的口味与现在的大部分人一致,那就是越甜越好,甜味可以让他心情愉悦,胃口大开。
因为在塞萨尔这里冰糖已经不那么昂贵,他甚至允许侍从也跟着吃一碗甜的豆子布丁。
侍从很快便取来了今天的饭菜,一大碗的豆子布丁上面浇着糖浆,金黄色的糖浆在洁白如雪的豆子布丁上流动,让人一看,便食指大动。
另外一边是一大盆金黄油亮的炒饭,加了藏红花(这是特殊待遇),还有咸肉丁,几块奶酪,还有一大块烤羊肉和两尾翘着尾巴的油炸鱼,鱼都是从加利利海来的,因为新修建了水泥路的关系,就连这种新鲜的水产也能够在一周内抵达埃德萨——讯息传递速度当然就更快了,还有……军队……
伯爵一边想着,一边如同打一只飞虫般的将这个念头打掉,他正在休息,休息的时候,他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他如同前几天一样端着餐盘走到房间外的露台上,一边眺望着远处的风景,一边享用着美味的饭食,在用餐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抬眼一看,就看到几面赤红色的旗帜正在自远而近地迅速靠近。
他马上直起了身体,侧着头,眯着眼睛仔细地瞧了一番:“啊,那是我们的小圣人。”
他加快了用餐的速度,以一种痛快却不失优雅的姿势,将剩下的豆子布丁和炒饭一扫而空,又将最后一块烤肉塞进嘴里,没吃完的鱼则被他丢给了侍从。
这侍从手忙脚乱地将鱼塞进嘴里,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一边跑着冲出去归还餐盘,这时,艾蒂安伯爵走到水盆边,仔细地擦了自己的脸和手,尤其是胡须和鬓角。从他们初见面时就可以看出,他这个小朋友非常好洁,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城中到处都是各种水池和出水口,街道上不能有垃圾和猫狗尸体,人们要到专门的地方拉屎撒尿……
当塞萨尔踏入艾蒂安伯爵的房间时,看到的是一个气宇轩昂、衣衫华美、生气勃勃的艾蒂安伯爵。
“天主保佑,真高兴看到您这么快就痊愈了。”
“痊愈?殿下,我又没生病,”艾蒂安伯爵说,“我只是有些累了,疲倦也是一桩磨人的事。承蒙您的恩情,我吃得好,住得好,舒舒服服的享受了几天就恢复过来了。”
“那么我们将在一个月后开拔,应当没有问题吧?”
“何止没有问题,我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和您一起上战场了。”如今塞萨尔是主人,艾蒂安伯爵是客人,主人前来探望客人时,客人总要说一些恭维的话,邀请主人在自己的房间就坐,寒暄一番,而后才将话题转入他想要询问的部分。
但一来,艾蒂安伯爵与塞萨尔之间的关系要比其他人和塞萨尔更为亲近一些。何况——即便他不说,塞萨尔不说,他当初送给塞萨尔的那份文书和一百枚金币等同于是为塞萨尔预备了第二条命——即便塞萨尔最终没有使用它,但这份恩情塞萨尔还是记在心中的。
二来就是艾蒂安伯爵知道塞萨尔并不是会在乎那些繁文缛节的人,他有时候平易近人得让大臣和将领们都纷纷抱怨。于是艾蒂安伯爵不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直截了当地请求塞萨尔能够带他四处走走。
“四处走走,您说的是医院吗?”
“是的,我对这里非常好奇。
我也曾经听吟游诗人和我们的国王腓力二世说过您建造了许多学校和医院的事情,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建筑。”艾蒂安伯爵郑重地说。
“因为它很大?”
“不止是很大,我还以为我来到了苏丹的行宫。”这里的建筑风格确实很独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东方的帝王为了享乐和保护自己而建造的庞大宫室,一处建筑连接着一处建筑,之间或以长廊连接,或以水池分割,碧树成荫,繁花似锦,但这里竟然是给病人住的。
与人们的想象不同,在中世纪,人们认为流动的风会带来一些不好的东西——无论是魔鬼的诅咒,还是有毒的杂质,都被认为是致病的原因。
因此,一个人若是生了病,他们会想方设法地将整个房间封闭起来,窗户都要用木板钉死,然后在上面挂上挂毯,只留一扇门,仿佛这样就能够将死神阻隔在外,但事实上,浑浊的空气,沉闷的环境与无穷尽的黑暗,反而会让病人的病情迅速地恶化下去。
这还是那些有身份的病人才有资格获得的待遇。
如果是那些穷苦人家的病人,甚至往往会被扔在最偏僻的角落,身下是稻草堆,或者直接躺在地上,如果怀疑他得了疫病,他甚至会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丢入密林,等待被野兽啃食。
处于中间位置,就是那些还有一些资产或者是于心不忍的人,会寻求教士们的帮助——如艾蒂安伯爵一开始认为的,教堂或者修道院会开辟出一处场地用作病房,但这种病房也通常就是一整个大房间,房间里会摆设着好十来张床榻,上面躺满了呻吟、哭喊的病人。人们在这种地方,别说是安静的养病了,就连健康人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而在这里,显贵出身的病人有着单独的房间,这点艾蒂安伯爵是已经肯定过的。
即便是那些没有钱的病人,他们通常也是四人一间或者是六人一间,而六人一间的病房里多数住的都是轻症,或者是快要痊愈的病人,他们甚至还能够在医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为自己积攒一些离开医院后需要花费的钱。
而且艾蒂安伯爵现在所住的这一处建筑主要就是提供给如他这样,并不是受了外伤,而是患了病或者是身体衰弱的人居住的,像那些骨折、皮肉伤或者是淤血肿痛的病人,则会在另外一处建筑里接受治疗。
那座建筑几乎没有供病人长期居住的房间,只有隔开的小房间,教士和修士们在那里为病人治疗,所需的就是准确和快速。
不远处还有一个有着小块绿荫地和密林的区域,是供一部分修士种植药草、进行炮制和制作药剂的地方。
一处三层的小楼,是供给这里的教士和修士们住宿的,另外一座,几乎与他们呈对角线相对而立的小楼则是供给女性护理居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