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理……“nursing”,艾蒂安伯爵念了一遍。
“这个词是拉丁文中辅助的意思吗?”
“是的。”
艾蒂安伯爵作为一个被选中的人,视力非常好,即便老迈,他依然可以看得到那些又快活又勤劳的女孩们——他想起了那个把他如同娃娃般被抱来抱去的少女,“你之所以允许女性们走入教堂,是因为你的女儿洛伦兹的关系吗?”
“一部分是,另外一部分则是因为我缺少人手,我可以继续让女性留在家中。但这样的话,我至少会缺少四分之一,或是更多的劳力,尤其是当我发现女性也同样可以被选中的时候。
如果说一个女性与男性本质上就有着差距,那么被选中者完全可以弥补这个缺憾。”
“我听说了圣女达玛拉的事情。”艾蒂安伯爵说,所以在塞萨尔遇到危难的时候,杰拉德的大家长才会毫不犹豫,极其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毕竟如果按照罗马教会的律法,达玛拉将来必然会被终身囚禁,任何一个爱着自己女儿的父亲都会想要尝试一次让她摆脱这样的可怕命运。
如今,罗马教会虽然不愿意承认达玛拉的功绩,但他们也确实委婉地表示过,如果达玛拉修女愿意来到罗马回归到圣座脚下的话,他们确实可以给予她特赦,甚至在达玛拉死去之后,他们也不会吝啬于一个圣人之位,但他们的邀请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达玛拉明确地拒绝了。
这让罗马教会的那些教士们非常地不快,达玛拉也就此从圣女变做了魔鬼的娼妇。不过无论他们怎么抱怨也好,在圣地达玛拉就是不折不扣的圣女,当医院建立起来的时候,人们甚至觉得应当将它命名为圣达玛拉医院,但达玛拉拒绝了,她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圣人,她倒觉得自己顶多只能算是一个先驱者。
因此,医院最终还是以所在地的地名命名,但这样人们难道就会忽略达玛拉的功绩吗?当然不会。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达玛拉以及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圣地的人们才能如此轻易地接受女性被选中者。
“但你这里有二十一个超龄的男性成为了被选中者,他们原本都只是一些普通的农民和工匠,没有显赫的姓氏,也没有尊贵的血脉,他们甚至不是骑士之子。
他们说这都是因为你深受天主的宠爱,你向天主祈祷,祂便赐予如此奇迹。不过我还是没法弄懂——虽然你说你缺人手,但这些女孩子能够做些什么呢?”
“填补一部分空白吧,一部分需要人去做,但人们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塞萨尔说道:“我将她们聚集到这里,是为了训练和教导她们。
她们首先要去尝试接受鲜血、痛苦和死亡。
然后就是遵守我的律法和规定——不单是在医院里,最后她们之中的佼佼者才有可能上战场。”
“成为士兵?”
“不,虽然她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所获得的都是蒙恩,力道无穷,速度飞快,但我并不缺骑士和士兵。我说的是另一种战地人员,”塞萨尔温和地说道,“你应当知道,我有着一万五千人的常备军队。
而为了这次东征,我更是从中挑出了七千名最优秀,最健康,也是最勇敢的年轻人。
对于我来说,他们并不是可以随意抛掷的棋子和牺牲,相反的,我希望他们能够在战场上存活,存活的越多越好。”
“这和这些女孩们有什么关系?”
“你也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战争,大的,小的,为了领地,为了财富,为了信仰,您当然知道在战争中损耗最多的事实上,并非骑士和贵族,而是那些最普通的士兵和农兵,或许还有雇佣兵。”
艾蒂安伯爵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骑士们之间的交锋已经不同于百年前了,现在骑士们的战斗更类似于比武,除非到了不死不休的时候,又或者是某人太过倒霉,否则的话,只要骑士被打下马,或是无法再战,他就会成为俘虏,而俘虏们总是能够受到优待。
这样双方之间的战争更多了几分表演的性质,而非真正的你死我活。
但对于那些普通的士兵和农民兵就不一样了,他们会被用来消耗对方的战力,或者是拖延追击的脚步,还有的就是在守护辎重的时候,被对方的骑士杀死践踏成泥。
当初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跟随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出征攻打突厥人的时候,遭受的第一波攻击中就损失了两万人,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战,但对于此时的领主和君王们来说却不算什么。
因为这两万人之中能够有一百个骑士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多数还是那些被临时征召而来的农民,他们平时为领主和君王们耕作,开战的时候就会被召集起来,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防御的盔甲和盾牌,手中的长矛或是草叉,说不定还是自己被带走时随手从家里拿的。
他们身材矮小,力单势薄,当骑士们纵马而来的时候,这些可怜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撕碎。
“我见过你的那些年轻士兵,他们都说,那几乎都是个个都能当得上一个骑士的扈从,或者是侍从的好小伙儿,就这么死了确实可惜。”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上战场,说损失肯定会有,受伤的人会更多。但是如果我要求那些修士、教士去治疗他们的话,就算现有的被选中者即便全都聚集在我的营地里,也是远远不够的。
他们以往依靠的就只有身边的同伴,但那些也只是普通人,他们能够保住自己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艾蒂安伯爵一直认真地倾听着,他并没有愚蠢到去问为什么不让那些有幸被选中的平民去做这件事情。
只要被选中的平民男性,他们能够选择的机会就会一下子多出许多,得到“蒙恩”的人可以去做骑士的扈从和侍从,得到了“赐受”的人,则可以进入教会去做教士和修士,谁愿意来做这份劳碌且卑微的工作呢?
但对于那些女孩们来说就不一样了,她们没有被那些贵女们挑中,或者是贵女们也用不了那么多的侍女,她们或是丑陋,或是笨拙,就算能够进入修道院,也就意味着会成为修女们的奴隶,无法为家中带来任何收益,这简直就是要命。
但现在塞萨尔给了她们一个新的选择。
塞萨尔给她们的酬劳可不低,还有抽成的部分——也就是说,在战场上多救下一个士兵她们就能够多得一笔钱。
那么,这笔钱对于塞萨尔来说,是否值得呢?当然值得。
一个经过战场的士兵,与一个从未沾染过血腥气的农民是完全不同的。
而每经过一次战场,他们就会如同经过一次打磨过的刀剑般,变得更为锋利。
现在只是七千个士兵,今后或许就是七千名武装侍从甚至骑士。
而且士兵们一旦知道自己在战场上受了伤,会被带下来治疗,不用待在那里等死,畏惧的心也会消散去大半,这对于稳固士气、坚定意志也是一桩好事。
“我真想知道希拉克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他是个聪明人,但在我看来你却一直在做些蠢事。”
艾蒂安伯爵揶揄地说道:“你明明可以像那些法兰克或者英格兰的领主一样。那又何必去在乎这些普通人的生死呢?经验不够,完全可以用数量累积嘛。
我的兄长就曾经说过,农民们有如田里的杂草,只要下一场雨就会冒出来,哪儿都是,你割得再狠,也无法将他们全部割光,他们总会重新长出来,数量多到令你烦心。”
“人口非常重要,尤其是在我的领地一直稳步扩增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口,我所想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实现。你看这里的建筑,你喜欢的豆子布丁,明亮的灯火,宽阔平坦的道路,流水潺潺的水渠,这些都是我的子民们奉给我的。”说起来塞萨尔也颇感惊讶,人类的潜力确实是无穷的,只需要三五年的不打仗,就会多出一大批新生儿。
如今,这些新生儿都已经长成了,很快,他们就会将那些空白的地方全都填充起来。
“等到战争结束后,这些女孩们还会回到这里,继续做她们护理的工作,这样的医院可能还会有很多,甚至比这里更大,需要看诊和看护的病人会更多,能够治疗的疾病种类也会覆盖得更全面。”
塞萨尔为艾蒂安伯爵指出距离最远的那座建筑:“看到那里了吗?那里的上水和下水全都是独立的,是专门的传染病分区,分为急性和慢性两种,其中有一座专门的建筑留给了麻风病人。”
“麻风病人?”
“我将他们从麻风山谷迁了出来,他们只是一些不幸患病的人,不是那些身负恶孽的罪人,他们应当被当做普通人一样的对待,过着与世隔绝但平静无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