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蒂安伯爵?快来吧,我们等你很久了!”理查高声叫道,在宽敞明亮的会议厅内,最为突出的便是他了,而他身边站着的人约有七八个,环绕桌前的则有二三十个,还有一些神情紧张的年轻骑士紧贴着墙壁站着……他们是来充当仆从的,这种场合普通的仆人进不来。
有幸列席于此的人并不多,但都是熟悉的面孔。法兰克人、德意志人、英格兰人以及圣地的十字军们,不过伯爵很快便发现安德烈主教不在其中,他低声询问,塞萨尔沉默片刻,道:“他在亚拉萨路。”
艾蒂安伯爵是何等敏锐之人,他一听便知道,安德烈主教可能就是亚拉萨路下一任的宗主教了。
宗主教希拉克略和现在的亚拉萨路摄政塞萨尔,还有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绝对不会允许罗马教会将手再度伸入圣城。
而即便在千里之外,他也曾听闻过亚拉萨路宗主教希拉克略早已垂垂老矣,随时都可能应上帝的召唤升上天堂,而他们这次远征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如果安德烈主教跟随他们继续行动的话,万一宗主教希拉克略不幸离世,圣城之中的宗教力量立即就会出现群龙无首的状况。
为了避免这种意外发生,安德烈主教必须留在亚拉萨路。
只是艾蒂安伯爵虽然猜到了,却不会说出来,就像塞萨尔和他提到专门为麻风病人营造了一所居所的时候,他也不曾多置一词那样——他们都知道鲍德温四世乃是塞萨尔心中一道久久难以愈合的伤疤,哪怕只是出于善意的触碰,都会让他痛楚难当。
宗主教希拉克略也是一样……当一个儿子深爱着自己的父亲时,他会有意回避任何可能带来不幸的消息。
“快来啊,艾蒂安伯爵,来看看这张地图。”理查再度催促道——或许他也察觉到了陡然紧绷起来的气氛,艾蒂安伯爵立即快走了两步,在骑士国王的盛情相邀下,他来到了桌前。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奇怪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为何会在当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难道是要把它当做餐桌用吗?可它又比普通的餐桌更宽了一些,它是一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桌面上还摆设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方块,方块上插着旗帜,而等他走近了才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只要曾经与塞萨尔一起打过仗的人,就不可能不知道塞萨尔有这一项特殊的本领,那就是绘制地图,其精妙、准确且简单易懂足以撼动每个上过战场的人。
即便塞萨尔不曾被选中,或是没有被证实身份,又或是不曾得到王子以及国王的喜爱,只要他有这个本事,随时可以在任何一个骑士、领主,甚至于国王和皇帝那里找到一份工作。
这张地图正与他们即将抵达的战场有关联。
摩苏尔距离埃德萨事实上要比阿颇勒距离埃德萨还要近一些,它就在埃德萨的右下方,而摩苏尔的下方又是巴格达,右上方则是哈马丹,这三个城市之间的距离相差不远,连接起来就是一个等边三角形。
这也是为什么塞萨尔一旦决定出征,就必须将这三个地方全都囊括在内的原因。除非这三个地方的苏丹和哈里发,突然变成了无能的傻子,不然无论他攻打哪一方,另外两方都会生出唇亡齿寒之感,更不会坐以待毙。
何况他们同样早已蠢蠢欲动,塞萨尔只不过比他们快了一步罢了。
艾蒂安伯爵走到长桌前,这张地图非常的大,大到什么程度呢?这张长桌的长度有三个成年男性展开双臂那么长,宽度有两个成年男性展开双臂那么宽,而地图可以将它全都覆盖住。
可以看得出这张地图的制作耗费了很大的力气,用的是纤薄、结实又宽大的犊皮纸,这样就减少了很多接缝,接缝处用白垩填充,并且打磨得异常光滑,单从表面看,几乎会让人以为它就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皮——当然,不会有人这么认为的,没有牛能够长得那么大,骆驼也不能。
上面一如塞萨尔的风格,没有诗句,没有圣人的画像,也没有代表天堂的庭院或者是色彩绚丽的星球,只有数字、线条和圆点,用大小表示定居点、部落、村庄、城市及都城,而不同颜色的等高线则让人一目了然,哪里是高山、峡谷、湖泊,何处是河流、丘陵、平原——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这样的图案看起来是非常枯燥又无趣的,但能够理解这些线条与点的含义的人,却能够从中发掘出别具一格的美来,像是艾蒂安伯爵这种心思细腻的人,甚至已经可以凭借这张地图构建出一个真实的世界。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字母以及撒拉逊数字,心中却仿佛已经看到了奔涌的河流,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沙漠,从脚下延伸至远方的道路,商人们的骆驼队犹如丝丝缕缕的丝线一般在沙地里留下痕迹,他们无言前行,目的地是一座巨大的城市,这座城市有着高耸的城墙,林立的塔楼,敞开的城门中人群熙熙攘攘,而警卫用他们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还有河流和湖泊——被底格里斯河穿过的是摩苏尔,而巴格达位于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交汇处——所以人们时常用两河流域来代称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所拥有的疆域。
哈马丹正对着摩苏尔和巴格达,但距离巴格达更近一些,它坐落在一个肥沃的谷地边缘,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连接两河流域、高加索地区以及伊朗平原的关键之处。
这座城市富饶而又古老,它曾经是塞留古王朝,安息帝国,萨珊王朝的都城,现在则是突厥塞尔柱帝国的政治与经济中心。
理查必然是要独领一军的,毕竟除了他自己所带来的士兵和骑士之外,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亨利六世也将他的士兵和骑士交给了他,这是一种相当罕见的情况。一般来说,若是某个君主确定了自己不会参与到圣战中,他虽然不会阻止麾下的领主或者是骑士参加圣战,但也不会交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力量。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能够被掌握在手中的暴力工具始终是一项相当重要的存在,甚至胜过了他们的王冠和宫殿,毕竟有了前者才能有后两者。
“那么我去摩苏尔?”理查有些遗憾,他当然愿意跟着塞萨尔。但塞萨尔本人是这场东征的主力,他和他的骑士们将会直入哈马丹,而理查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为他抵挡住来自于摩苏尔的压力。当然,依照理查的想法,他会打下摩苏尔,为塞萨尔彻底地消弭后顾之忧。
而另一股力量,也就是巴格达——塞萨尔已经将洛伦兹的领地落在了底比斯。
底比斯事实上是一个相当……暧昧不清的地方。像这个时期的许多城市一样,它分别向基督徒、撒拉逊人或许还有突厥人纳贡,作为一座小城,所求的也只不过是在这个混乱的世间有着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