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这么说,当然是有原因的,他和他的军队以及亨利六世交给他的那些骑士和士兵都是在西西里上船,而后经由海路往圣地来的——无论这对夫妻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僵硬,在这种状况下,康斯坦丝不会站在她丈夫的对立面。
问题是,虽然西西里、威尼斯还有热那亚人都提供了一部分船,足以满足十字军的所需——还有他们带来的马匹,但长途海运中,无论是粗劣的驮马,还是他们的坐骑,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消瘦、病倒,甚至于死去的情况。
在阴暗、潮湿又狭小的房间里,就连人都会生病,何况是这些四条腿的大朋友呢?理查等人甚至仿效着海盗的做法,给它们服食安神的药剂,让它们躺下,而后用布条捆扎马儿们的四蹄,免得它们受惊胡乱踢腾伤到其他马匹或自己。
可就算是他们想尽了办法,在航行之后依然有将近三分之一的马死在了航行途中。
而从第三次圣战开始,所有的辎重就是由圣地的基督徒国家负责了,这次也不例外,塞萨尔一下子便拿出了一千匹好马,这个数量就连理查也不由得为之侧目,他担心塞萨尔会为了满足他们的所需而减少在其他地方的投入。
“放心吧,”塞萨尔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别的还好说,如果是马和骑士的话,洛伦兹这里绝对不缺。”
洛伦兹最初的战场就是在大马士革,她和艾博格一起率领着骑士以及大马士革亲卫团横扫了周围的撒拉逊人部落。
以往大马士革的总督也好,苏丹也罢,对这些部落采取的都是听之任之的态度,只在需要士兵的时候才会去那里搜罗——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部落就如同野放在荒原上的马群,需要的时候,拿着金银和小麦就可以换得无数的战士们为他们拼死征战。
但在平时的时候,他们无需为这些部落负责,他们生存也好,湮灭也罢,都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而这些被有意驱逐在外的部落还有一个用处,有一段时间大马士革的总督甚至会放纵这些部落成为横亘在商道上的一颗毒瘤——虽然他们原本的职责就应当驱逐这些不安定的因素。但他们认为,如果自己当真尽了职责,商人们就会对过于高昂的商税感到不满,甚至可能对他们的统治指手画脚,只有保持着这样的威胁,商人们需要他们来保护自己的安全和商品的完整,才会对他们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但塞萨尔绝对不会允许这样松散而混乱的局面持续下去,但将这件事情交给洛伦兹,也可以说是对洛伦兹的一次测试。
而在这种严苛又贫瘠的自然环境下,依然能够扎根生长,繁衍至今的当然不会是视那些陈规陋俗甚于生命的家伙——这些部落在长时间的磨练之中,早已形成了自己的认知与律法——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谁能击败他们,给他们安定的居处、果园和田地,他们就愿意认那个人为君主,毕竟与干渴、饥饿和疾病相比,信仰和性别都不是重要的事情。
他们的年轻人很早便已经聚拢到了洛伦兹身边,相比起塞萨尔身边基督徒和撒拉逊人几乎是两分天下,洛伦兹这里更多的还是撒拉逊人的战士和学者,只不过他们也是因为洛伦兹所带来的利益而聚拢在她身边的。
如果洛伦兹甘于接受塞萨尔的安排,成为胡拉谷地而非底比斯的领主,就此走入婚姻,有了一个丈夫,接着开始忙着生儿育女的话,她身边的这些战士和骑士们也必然会离她远去。
他们跟随她就是想要不断胜利、不断开拓和不断掠夺,她做得到,他们就奉她为主,做不到,他们也各有去处。
他们之中的学者也有人暗暗抱怨过,塞萨尔如何能够纵容他的妻子在生下长女洛伦兹之后就不再开怀,等洛伦兹长到成年的年龄,塞萨尔的男性继承人却还只是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率领着他们踏入战场,争功夺利。
他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事实上一直十分谨慎,并未如人们所认为的那样轻易地抛出自己的忠诚——这将会涉及到整个部落的生死存亡,万幸,洛伦兹最终做出的决定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对呀,她现在的年龄已经理应成为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了。但如果她作为一个领主的价值更高的话,她身边的人当然也会装聋作哑。
而在投向洛伦兹的部落当中,有不少人都极其地擅长放牧、猎马和驯马。毕竟这些部落能够在沙漠之中来去自如,驰骋往来,充当盗贼或者是缉捕盗贼的角色,坐骑至关重要。
马、骆驼、驴子……献给洛伦兹的当然都是最好的。
而且塞萨尔在几年前便已研究出了青贮料的方法,这不但可以让部落民不再需要逐水草而居,可以安定在某处圈养牲畜,还能保证那些大牲畜不会因为缺少食物而变瘦、生病,或是导致崽子的出生率降低,幼畜更是成长的飞快。
而他们缴纳给塞萨尔的税金便是由这一部分牲畜来抵充。
“洛伦兹已经往底比斯去了。不过我会向她转达你的话,并且代她向你表示谢意。”
理查顿时露出了得意之色,不过他随后便暴露了他的真正意图。“如果你要代洛伦兹谢我的话,我不要金子,也不要丝绸。我这次骑来了一匹克利夫兰的绿鬃驹——您应当看到它了,非常漂亮、匀称而优美,是一位无可挑剔的贵夫人,让它和你的波拉克斯和卡斯托见一面如何?”
“不行……”塞萨尔下意识地回绝了,随后他便看到了理查调侃的眼神,他这才想起卡斯托与波拉克斯并不是人,而是马,或者说就算是人,它们也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波拉克斯和卡斯托,可以说是随着塞萨尔与鲍德温一同长大的。
在他第一次见到波拉克斯和卡斯托的时候,它们还只是两匹小马,可能只有七八个月左右,而马匹通常在两岁左右成熟,到了三四岁的时候,母马可以开始配种,公马可以略晚一些,因为太早容易影响到公马的健康以及后代的质量。
而六到十五岁是马匹繁殖能力最强的时期,后代品质最好,而卡斯托与波拉克斯的优秀有目共睹,很早便有人提出要牵来母马,让它们与这两匹优秀的公马生下小马来。
而鲍德温四世对待这件事情简直如同对待孩子婚事般的认真,每一年他都是和塞萨尔一起挑的母马,之后……则是塞萨尔一个人,它们的小马曾经被带到波拉克斯、卡斯托面前,也有人说应该送给塞萨尔的孩子,但塞萨尔一匹也没要。
他给洛伦兹和莱安德挑的都是其他的马。
“如果……等远征结束吧。”
或许也正是因为理查提起了卡斯托与波拉克,塞萨尔当晚就去了马厩找卡斯托与波拉克斯。
它们现在的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而马的寿命普遍在三十岁到三十五岁。
但它们原先就是最优秀和健壮的两匹小马,而在来到鲍德温和塞萨尔身边后,更是无数次地沐浴在了圣恩之下,它们所得到的赐福可能胜过这里的任何一个骑士,以至于直至今日也未出现病弱的迹象,它们的眼睛依然圆滚滚的,像孩子一样清亮透彻,鼻子和嘴唇也依然湿润饱满,波拉克斯靠近塞萨尔,跺着蹄子,身上的皮毛犹如缎子一般,在柔和的光亮下熠熠生辉,塞萨尔伸出手去,一手抱住卡斯托,一手托住波拉克斯,用手指用力地捏着他们结实的颈部肌肉,这也可能是卡斯托与波拉克斯最后一次随他上战场了。
“你们或许很快就要有个新妻子了。”
卡斯托未必能够听懂他的话,但它一如既往地,一头拱进了塞萨尔的怀中,这还是因为塞萨尔的另一只手抱着波拉克斯,若是其他的马,只怕早就被它咬得遍体鳞伤了,但卡斯托对波拉克斯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份耐心的。
“不!不!我绝对不会允许,盖安纳,你简直就是疯了!”
塞萨尔抬起头来,他是埃德萨城堡的主人,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往任何地方,包括深夜中的马厩——这里的马夫及守卫已被朗基努斯叫了出去,好让塞萨尔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那么突然出现在此间的两个人又是谁呢?塞萨尔轻轻地拍了拍卡斯托和波拉克斯,叫它们退回马厩,而他则一声不响的走向了声音发出的地方,那里与马厩间隔着一道高墙,后面应该是庭院的一处偏僻角落。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说话的两人认为这里十分隐秘,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听到盖安纳这个名字,塞萨尔觉得有些熟悉,他闭上眼睛想了想,记起了那张卷起来的羊皮纸——那是一份名单,上面是头三批被允许踏入教堂接受拣选仪式的女孩们。
对于塞萨尔来说,这只是一个开端,一次尝试,结果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他并不认为这样的事情可以一蹴而就,所以他只是将这些女孩的名字记了下来,对于她们之中的那些贵女——哪怕她们拒绝为他效力,塞萨尔也不会生气,说真的,她们能够被选中,并且有这样坚定的意志,对他而言就已经很不错了。
盖安纳无疑就是其中的一个,而塞萨尔对她的名字格外熟悉和深刻的原因则是……她的父亲,正是原先反对他,反对的最为激烈的亚美尼亚贵族之一。
但因为他的女儿成了被选中的人,他就突然改变了以往的想法,决定将这个女儿视作真正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