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敲打着宗人府的青瓦,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将这座素来囚禁皇室宗亲的牢狱衬得是愈发阴森潮湿。
陆泽被押入偏僻的囚室之内,褪去沾满水渍的甲胄跟内衬,换上了还算整洁干净的宗室囚服。
宗人府。
这里素来是那些皇亲国戚们闻之色变的地方,但却并不仅仅负责关押皇族,偶尔还会关押一些特殊人物。
比如...现在的陆泽。
“这里的环境还算凑合。”
陆泽穿着素色囚衣,却依旧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不见半分不安,极其坦然的就在皇族牢狱之内住下。
这同样在陆泽的计划之内,他因为开罪节度使张彦泽而被关押,却也因为着这件事情而赢得了一些东西。
祸福相依,喜恶同因。
陆泽坐在石桌旁,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粗瓷纹路,脑海中复盘着今日在大殿之内发生的一切。
石敬瑭的权衡、冯道跟桑维翰的沉默、石重贵的隐晦提点,还有张式被押走时那句绝望的“蛇鼠一窝”。
每一幕都清晰在他脑海里浮现。
陆泽很清楚,他之所以没有被石敬瑭当场审判,绝非是这位儿皇帝念及着他祖父的情面跟陆家的旧情。
这是帝王的算计。
年轻的护圣军八品都头,在这一次悍然入局后,顺利跻身党争当中,勉勉强强能在党争里拥有一席之地。
主要的原因是陆泽在安定县军寨时擒住了张彦泽。
这当然是以下犯上的大罪,但同样是他的功绩,陆泽以这种方式,将那条疯狗张牙舞爪的表象给戳破掉。
“因为他废物!”
这一番话在明日注定就会传遍汴京城内的各大府邸,哪怕石敬瑭想要维护君臣体面,都必须要给个态度。
毕竟,如果朝廷连吃人这种事情都能够默许同意的话,那恐怕整个朝堂都会因为此事而联合起来。
而将陆泽关入宗人府,一来能够安抚张彦泽,二来也能够让那些不满张彦泽的官员们可以接受这一结果。
这是个折中的结果。
唯一可惜的自然是被皇帝责令带回泾州的张式,陆泽跟赵弘殷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将这个证人带回汴京。
结果如今却是被重新送了回去。
张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张彦泽的每一桩罪行都有据可查。
但是在皇帝心里的那个秤盘上,真相的重量远远比不上利益的重量。
陆泽环顾四周。
这间牢房大约两丈见方,一张粗木板搭成的床,床上铺着干净褥子,在墙角位置还放着一只恭桶。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门上的铁栅栏让外面的风雨吹刮进来,整体环境却还算不错。
齐王说的“住下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坐牢,而是避风头。
外面响起脚步声。
陆泽抬眼看去,有位穿着灰褐色短褐的老者提着一只食盒,正慢悠悠地走到牢门前。
宗人府的看守打开门锁,那老者跨进来,将食盒放在木板床上,然后退后两步,拱了拱手。
“陆都头。”
“冯令公让老奴给您送些吃食过来,说您从泾州赶回来,一路奔波,怕是还没顾上吃口热乎的。”
宗人府跟刑部、大理寺不同,这里环境特殊,没有皇帝旨意,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流入进来的。
陆泽这边,前脚才刚进来,冯道后脚就将热气腾腾的吃食送来,陆泽笑着道:“替我谢过冯令公!”
陆泽看着那食盒,楠木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不大,但做工精细。
他随即打开盖子,里面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
羊肉面的汤头格外浓郁,在面上飘着几片青翠的芫荽,面碗旁边还有碟酱菜以及两只胡饼。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羊肉特有的膻香,面送到这里时都未坨掉,在无形之间诉说着冯令公的神通广大。
陆泽端起碗,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面是手擀的,筋道且很有嚼劲,羊肉炖得软烂,一口下去滚烫鲜香,热流直接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美食缓解着这一路的舟车劳顿。
“冯令公是个厚道人啊!”
......
夜色深沉如墨,暴雨倾盆。
射虎园的灯火却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