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彦卿坐在那张用了大半辈子的黄花梨圈椅里,手边放着盏早已经凉透了的茶。
老爷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索什么久远的事情。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着,将墙上那幅不知哪位名家所作的猛虎下山图照得有些忽明忽暗。
画中猛虎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可陆彦卿从来不看那幅画——他看的是画上方的匾额。
射虎园,这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他当年亲手所书。
射虎,射虎。
年轻的时候,以为这世上就没有射不死的虎,到老了以后才知道,真正的虎不在山野,而是在朝堂之上。
“虎再凶,也只是野兽。”
“人远远要比猛虎可怕。”
陆崇节站在父亲面前,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男人在来回踱着步,那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是他此刻那乱成一团的心。
“父亲!”
“泽儿被关进了宗人府!”
陆崇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焦躁藏都藏不住。
“宗人府是什么地方?那里是关皇亲国戚的地方!他一个小小的八品都头都被扔了进去,这叫什么事?”
“叫好事。”陆彦卿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锤砸在陆崇节胸口。
陆崇节当即愣住。
陆彦卿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眉头都不皱一下。茶凉以后,苦味变得更重。
“你以为宗人府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老爷子放下茶盏,看向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是天家的牢笼,没有皇帝点头,别说你儿子,就算是皇亲国戚进去也得老老实实待着。”
“可你好好的想一想,陛下为什么要把泽儿给关进宗人府,而不是交给大理寺或者是刑部去审理?”
陆崇节并不是蠢人,只是在一时之间急昏了头。
父亲的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使得他脑子里的那团浆糊终于开始变得清明起来。
宗人府。
陛下。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陛下莫非是在...”陆崇节斟酌着措辞,试探着说,“保护泽儿?”
陆彦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张彦泽注定不会善罢甘休,那条疯狗各种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
“宗人府无疑是最好避风处。”
陆彦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吹得陆家老爷子鬓角的白发微微飘动。
陆崇节仍旧不解:“那陛下为何要庇护泽儿呢?”
老爷子摇了摇头:“陛下护的并不是你儿子,护的是朝廷这脸面。”
“陛下可以允许张彦泽那条疯狗去乱咬人,但是绝对不能接受这条疯狗转头去咬到主人。”
哪怕是陆彦卿,都没有想到孙子在泾州那边搞出这么大动静:“你儿子这次虽然莽撞,却也帮到陛下。”
“你认真想想。”
“陆泽这次戳破了什么?”
陆崇节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小泽戳破了张彦泽那不可一世的疯狂表象。”
“不错!”
陆彦卿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张彦泽之所以能在泾原之地为所欲为,靠的就是一个‘凶’字。所有人都怕他,怕他的残暴跟疯狂。”
“泽儿这次,让京城里的所有人都看到——张彦泽也是人,也会被制住,也会怕到去妥协任何条件。”
“既然你儿子都没有死在泾州,那他注定也不会死在汴京城的。”
陆崇节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随即提起冯道以及齐王殿下。
“我陆家本来就是隶属于齐王殿下派系,齐王不会坐视不管,冯令公那边倒是主动帮忙。”
“令公大人还是个厚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