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城。
夜色下。
计缘看着站在虚空，身披血色披风的那道人影，眼神当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就是徐又侠之前描述的那个……鹧鸪哨坐下大弟子，虚空境体修，大师姐沈希声？！
他原以为自己得去了雷池才能见到这个大师姐，没想到竟然刚到这碧梧城就见到了。
但紧接着计缘识海中一个念头闪过，他心道一声“果然”。
他之前就在想着，公孙衍那个合体期的七阶丹师，昆吾大陆十大炼丹师之一。
怎么会跑到碧梧城来参加一个小小的丹元盛会？
现在看来果然没那么简单。
“发什么愣？”徐又侠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已经率先腾身而起，“还不快走。”
计缘收敛心神，跟着腾空，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至沈希声面前。
离得近了，计缘才真正感受到这位大师姐身上那股压迫感的重量……不是灵力威压，而是纯粹的体修气势。
那种将肉身淬炼到极致之后自然外放的锋芒，像一把出鞘的刀，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但这压迫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收起。
计缘感觉浑身一松，只觉眼前站着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大师姐，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
他不敢怠慢，当即躬身抱拳，“在下计缘，见过大师姐。”
沈希声没立刻应声。
她的目光从头到脚把计缘扫了一遍，过了半晌才开口，声音算不上冷淡，但也绝不热络。
“还好，体修境界比法修要高。”
“你要是法修境界比体修境界高，我今日多半是要帮你把这体修境界提上去了。”
计缘微微一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又抱了抱拳。
“多谢大师姐。”
徐又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小师弟，大师姐说的‘把你境界提上去’，跟你想的那个不太一样。”
“她的意思是……她亲自动手，把你揍一顿，揍到你体修境界突破为止。”
话音未落，沈希声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就你知道是吧？”
徐又侠脖子一缩。
“你自己说说，多少年了？”
沈希声没打算放过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从一脏练到二脏，整整多少年？简直是丢我们鹧鸪一脉的脸！我看你这几十年在外头光顾着玩了，修为是一点没精进。”
“等到了雷池，看我怎么练你。”
徐又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计缘甚至能看见他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一个堂堂五脏焚炉境的体修，竟然被大师姐几句话说的冷汗直流。
可见沈希声在师弟们心中的威名有多盛。
“大师姐，我……我在外头是真有好好修炼……”
徐又侠试图狡辩，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沈希声回了他两个字，“呵呵。”
这两声笑里包含的内容极其丰富。
徐又侠识趣地闭上了嘴。
再说下去，恐怕就不是“练”这么简单了。
计缘站在一旁，心中对这位大师姐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
他之前在飞舟上听徐又侠说起过大师姐的性子，什么火爆，护短，连师父鹧鸪哨都对她避让三分。
那时候他只觉得是夸张的说法，现在看来……徐又侠的描述还是太过温和了。
沈希声没再理会徐又侠，重新看向计缘，语气倒是缓和了几分。
“你倒是赶上了，本来打算在雷池见你，既然今日有缘在这碧梧城碰上，便带你进去长长见识。”
“进去？”
计缘下意识看了一眼那道虚空裂隙。
沈希声已经转身，一步迈入裂隙之中，银甲反射的月光在裂隙边缘一闪而逝，“跟上来。”
计缘和徐又侠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同时迈步跟了进去。
踏入裂隙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传送阵那种天旋地转，就像是一脚跨过了门，从一间屋子走进了另一间。
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全都变换，待到视野重新清晰，计缘不由得微微一怔。
还是那棵万年碧梧树的树冠之上。
但头顶的天却不是碧梧城的夜色。
这里……依旧是白天。
阳光明亮但不刺眼，照在碧梧树叶上泛出层层叠叠的翠色光泽。
而在这片奇异的树冠空间里，不止沈希声一个人。
计缘首先看到的是公孙衍。
那位今日在丹元盛会上脚踏七彩祥云，宣讲丹道经文的七阶丹师，此刻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也不知这里事先发生了什么。
然后是其他人。
正前方一尊龙椅悬浮在半空，椅背上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龙目镶嵌的不知是什么宝石，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走。
龙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方正，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身侧倚着一个宫装美妇，正是计缘在丹元盛会上见过的黄蘅……大虞仙朝的皇后，六阶巅峰丹师。
那龙袍男子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
大虞仙朝的皇帝，合体期的虞皇。
虞皇右侧不远处，虚空悬立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约莫六七十岁的外貌，面容清癯，双目微阖。
他背后虚空中一道八卦图自行流转，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阵极细微的空间涟漪。
计缘在碧梧城里买过昆吾大陆的势力分布图，对各方势力多少有了些底。
昆吾大陆被昆东山脉和昆西山脉分割为东、中、西三部分，而八卦门正是昆西大陆的顶级势力之一。
这老者背后那道自行显现的八卦图，整个昆西大陆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
八卦门老者的斜对面，是一头巨虫。
计缘第一眼看见那东西时差点以为是什么妖兽闯了进来。
那玩意儿足有两丈多高，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甲壳，外形像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毛毛虫。
肥硕的身躯盘在虚空里，头部披着一件巨大的绿色法袍，遮住了大半躯体。
法袍下露出一双复眼，密密麻麻的小眼珠子每一颗都在反射着不同的光泽，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用猜也知道，这就是昆西大陆虫魔门的那位合体期虫魔。
昆吾大陆势力分布图上特意标注过，虫魔门的人常年与虫族为伍，功法诡异，不可用常理度之。
还有一个人。
一个青衫老者，站在众人最边缘的位置，身形瘦小，衣着朴素，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惹眼之处。
甚至就连长相也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他嘴角挂着一抹和气生财般的笑，看谁都笑呵呵的。
公孙衍的目光在计缘和徐又侠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看向沈希声，脸上的不悦忽然就化作了笑脸，
只见他拱手笑道：“原来这两位竟然是沈道友的师弟，失敬失敬，我说怎么能跟天狐族的坐在一块儿呢，果然是有来头的。”
这话听着客气，但话里藏着的意味计缘听出来了……他在说沈希声的这两个师弟跟天狐族走得太近。
沈希声也听出来了。
所以她笑了。
她单手虚握，一杆缠绕着青色雷弧的风雷长枪在她掌中凝聚成形，枪尖斜指公孙衍。
青色的电芒顺着枪杆流淌下来，将她半边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我鹧鸪一脉的跟谁坐一块，关你这老杂毛什么事？”
“还想挑拨我们师门的关系？信不信老娘一枪捅了你？”
公孙衍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常年在昆东活动，很少踏足昆西。
虽然早就听说过沈希声脾气火爆的名声，但听过和亲身体验完全是两回事。
他堂堂合体期修士，昆吾大陆十大炼丹师之一，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
什么时候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过“老杂毛”？
“你！”
公孙衍胸口微微起伏。
但他没敢动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希声的修为摆在那里……虚空境体修，换算成法修境界就是实打实的合体期战力。
而且体修的战斗力在近距离交战中本就占据优势，真打起来，在这片封闭的树冠空间里，他这个丹师出身的合体期未必讨得了好。
更关键的是，沈希声背后还有一个鹧鸪哨。
那个疯子师父！
得罪了他，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
公孙衍深吸一口气，大袖一甩，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沈希声。
这个动作里的退让意味，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希声讥笑一声，没再穷追猛打。
她手中长枪横扫半圈，枪尖划过之处，青色的雷弧在虚空中留下几道细小的焦痕。
她的目光逐一掠过在场的每一位合体期大能，而后缓缓说道：
“这两人是我沈希声的师弟，你们最好都看清楚了。”
她枪尖一振，一抹雷光炸开。
“要是谁敢对我师弟动手，敢动我鹧鸪一脉的人……别怪我沈希声拆了你们的山门。”
这话说得平静，但没有人觉得她在开玩笑。
八卦门老者最先反应过来，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朝着计缘和徐又侠点了点头。
“沈道友说笑了，鹧鸪一脉的高徒，我等怎会为难？小友若是有空，日后路过昆西八卦门，老夫必定扫榻相迎。”
“沈道友放心，虫魔门无意与鹧鸪一脉结怨。”
虫魔那硕大的复眼里无数小眼珠子转动了几下，发出一道沉闷的声音。
虞皇坐在龙椅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表了态。
倒是他身侧的黄蘅多看了计缘两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似乎在评估这个鹧鸪哨新收的弟子。
那个青衫老者依然笑呵呵的，语气不紧不慢。
“我们风信堂只是个跑腿的，更不会得罪人，沈道友大可放心。”
计缘站在沈希声身后，默默把在场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