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听徐又侠说大师姐护短,但亲眼所见,才知道这个“护短”到了什么地步……她当着在场所有合体期大能的面,拿枪指着公孙衍骂老杂毛,然后拿枪圈扫一圈让所有人看清楚她的师弟长什么样。
能坐在这片树冠空间里的,哪个不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大陆震三震的人物?
可偏偏这些人面对沈希声的嚣张,硬是一个反驳的都没有,反而个个赔着笑脸表态。
计缘不由得想起了灵龙沟那一战……鹧鸪哨一掌拍死横剑一脉的化神巅峰剑客,再一掌隔空打碎剑横山的虚空裂隙,临走时一脚踏平整条灵龙沟。
那种碾压式的战力,那种完全不在意后果的狂傲,跟眼前的大师姐简直如出一辙。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虫魔率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那道沉闷的虫鸣声在树冠空间里回荡。
“沈道友既然把师弟接回来了,那这事是不是该继续了?”
青衫老者点头附和,笑容不变,“那就继续吧。”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袖子轻轻一挥。
一道流光从袖口飞出,落在众人中央的虚空之上,随即迅速膨胀凝实。
当光芒散去,一具庞然大物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庞大的体积让计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头星兽的尸体。
他在星渊见过星兽,但眼前这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尸体漂浮在虚空中,像一座悬浮的小山,体长超过百丈,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小。
尸体的头颅和身体是分开的,断口处平滑整齐,显然是被一刀毙命……什么样的刀,什么样的人,才能一刀砍断这种体量的星兽脖子?
而在这星兽的头顶,有……三根角。
两根弯曲向两侧,一根笔直地竖在额头正中,每根角都有十几丈长,角身上密布着螺旋状的纹路,隐隐残留着某种纹路。
计缘盯着那三根角看了片刻,心中猛然一震。
他在【悟道室】内研究过从星渊得来的双角星兽尸体,甚至还拓印了其体表的空间纹路,试图参悟虚空行走的法门。
那双角星兽不过是五阶水准,体型连眼前这头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而眼前这头三根角的巨兽,光是从体型和残留的气息判断,至少是六阶巅峰……放在人界,这种级别的星兽就算是寻常合体期修士对上它都要掂量掂量。
青衫老者的声音适时响起,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语气。
“这是前段时间在星渊出现的一头六阶巅峰星兽,三根角的王族,这品相整个人界怕也不多见。”
“小老儿也是费了些手段弄到手,诸位都是行家,这东西有没有价值,不用小老儿多说了吧?感兴趣的可以买回去琢磨琢磨。”
话音落下,但在场的几人却并没急着出价。
计缘则是细细打量着这头星兽的尸体。
他之前在双角星兽身上拓印的纹路只是五阶级别的,如果能在六阶巅峰星兽身上拓印完整的空间法则纹路,参悟虚空行走的进度将大大加快。
当然,他现在也只能想想。
在场的都是合体期大能,随便一个出手都能把他按死,这头星兽尸体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竞争。
公孙衍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被沈希声骂了之后一直臭着脸,但青衫老者拿出星兽尸体后,他的神情明显动了,丹师的职业本能压过了方才的不快。
他上前一步,仔仔细细打量了那星兽尸体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指尖轻弹,盒盖开启,露出里面一枚通体琥珀色的丹药。
“七阶星魂丹。”
公孙衍的语气恢复了丹师特有的沉稳自信,“效用不必我多说了吧?”
青衫老者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表态,目光转向其他人。
虞皇紧接着开口道:“朕出一截昆吾灵脉的龙脉精魄,产于大虞皇陵深处,采天地气运而生。虽不是丹药,但论价值,不比你那星魂丹差。”
黄蘅在虞皇身侧微微颔首,补充道:“龙脉精魄可淬炼肉身,亦可融入法宝提升灵性,尤其是对主修土属和金属功法的人,效用更佳。”
“虫魔门出一只六阶噬灵虫母虫,活体。”
虫魔那对复眼转了转,闷声开口。
这个报价让在场几人同时侧目。
六阶噬灵虫母虫……不是死物,是活的。
虫魔门的噬灵虫能吞噬灵气,侵蚀阵法,在战斗中极为难缠,而母虫更是可以源源不断地产出幼虫,组建虫群。
一头活的六阶母虫,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战略级的资源。
八卦门老者捋须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古朴,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八卦纹路,镜中隐隐有山河流转的虚影。
“老夫出八卦门镇派之宝山河镜的仿制品,虽非真品,但封印了一道先天八卦阵法,可困敌,可护身,可推演天机,威力不输真正的山河镜七成。”
几人的报价一个比一个重,星兽尸体固然珍贵,但他们拿出来的东西同样都是各自压箱底的宝贝。
计缘在旁听得心惊,这些东西随便哪一件放到外面,都足以引发一场中等规模的宗门战争,在这里却只是用来交换一具尸体。
青衫老者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公孙衍身上,眼中多了几分期待。
公孙衍显然也知道青衫老者在等什么。
他咬了咬牙,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这次开启时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玉盒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得几乎实质化的药香弥漫开来,连站在远处的计缘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
仿佛仅仅是嗅到了这丹药的气息,修为瓶颈就有了松动的迹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枚丹药吸引了过去。
丹药呈玄黑色,表面流转着一层七彩光华,光华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旋转,仿佛一枚丹药内部承载了一方小世界的生灭循环。
丹药散发的药香不仅仅是好闻,它甚至让周围的空间都产生了微微的扭曲,像是这方天地在主动为之让路。
“七阶大道衍宗丹。”
公孙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丹师对自己巅峰之作的骄傲,“主材是七阶虚空花,辅以天元草、地脉灵乳、万年石髓等三十六味天材地宝,以七阶丹火淬炼九九八十一年而成……在场诸位都是行家,这丹药值多少,不用我多说了。”
青衫老者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伸手接过装有大道衍宗丹的玉盒,小心翼翼地收起。
“公孙道友果然爽快,这星兽是您的了。”
公孙衍大袖一挥,将那庞大的星兽尸体收入袖中乾坤,脸上却没有多少得宝的喜悦。
一枚大道衍宗丹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即便对他这样的七阶丹师来说也是伤筋动骨。
但对他而言,这星兽的尸体又极为重要……
交易完成,场间的气氛却没有松懈下来,反而因为一件事的尘埃落定而生出了新的微妙变化。
坐在龙椅上的虞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公孙衍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
“公孙道友,此次我等齐聚于此,归根结底还是冲着你那大道衍宗丹来的。”
“既然道友身上还有存货,何不再拿出一枚来交易?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朕绝不还价。”
这话一出,虫魔和八卦门老者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公孙衍,眼中都有热切之色。
他们这次来碧梧城,丹元盛会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大道衍宗丹。
这丹药对于卡在合体瓶颈上的修士来说,无异于一把开启新境界的钥匙。
可听着这话,公孙衍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
“诸位道友,非是老夫小气。”
“那大道衍宗丹的炼制难度你们是知道的,七阶虚空花本就稀少,天元草更是可遇不可求,老夫搜罗了数百年才凑齐一份材料,方才那枚确实是身上最后一枚了。”
虫魔那道沉闷的虫鸣声再度响起,语气里明显不信。
“公孙道友这话可就没人信了,你堂堂十大丹师之一,说身上没存货,谁信?”
八卦门老者也缓缓点头,“公孙道友,我等诚心交易,你又何必如此推脱?”
青衫老者收了星兽的货款之后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重新退到了边缘位置,依然笑呵呵地看着众人,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
公孙衍被几人逼问得额角见汗,却死活不肯松口,“真没了!诸位若是不信,老夫也无可奈何。”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就在这时,沈希声笑了。
她手中的风雷长枪懒洋洋地转了半圈,枪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光。
“不卖拉倒,我们几人联手,害怕留不下他一个公孙衍不成?”
这话一出口,整个树冠空间的气氛骤然凝固。
公孙衍猛地扭头看向沈希声,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在场的合体期修士至少有四五位,再加上沈希声这个虚空境体修。
如果这些人真的联手,就算他公孙衍本事再大,保命手段再多,也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片空间。
虞皇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虫魔那对复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泽,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八卦门老者捋须的手停在了半空,背后那道八卦图的转动速度也慢了下来。
唯有这青衫老者,后退了半步。
沈希声又补了一句,“杀了他,所有的衍宗丹都是我们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还没散开,虚空中忽然传出一声嬉笑。
那笑声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妩媚,像是有人在耳边呵了一口气。
“还是沈姐姐的主意不错。”那声音说,“我看就这样吧,不如我们联手做局,将这公孙衍留下来?”
计缘循声望去,只见虫魔身侧的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从裂隙中款步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粉色长袍,袍角曳地,面上戴着七彩面具,面具上色彩流转变幻,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她的真实面容。
身形纤细修长,步态摇曳生姿,但偏偏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八卦门老者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七情老鬼,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现在又来了?”
被称作七情老鬼的面具人歪了歪头,七彩面具上的色彩随着她的动作变幻了一轮,最终定格在一片妖艳的紫红色上。
她轻笑道:“本来是不打算来的,但是听说你这老不死的来了,我就想过来恶心你一下。”
八卦门老者冷哼一声,不再搭话。
但计缘注意到他背后那道八卦图的转速明显加快了,显然是忌惮这位七情老鬼。
计缘在碧梧城买的那份势力分布图上,七情谷同样被标注在了昆西大陆。
图上对七情谷的介绍是: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入道。
这个门派擅长操控情绪,编织幻境。
据说七情谷的核心弟子一颦一笑都能让人坠入无尽的情绪深渊,而眼前这位面具人,显然是七情谷中地位极高的存在。
甚至大概率就是那位七情谷主。
又一位合体期。
公孙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如果说刚才他被沈希声一句话吓得够呛,那七情老鬼的出现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沈希声他打不过,加上虞皇、虫魔、八卦门老者、青衫老者……现在又来了个七情老鬼,这要是真的联起手来,他公孙衍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跑!
这个念头在公孙衍脑中炸开的瞬间,他就动了。
只见公孙衍手中忽然多了一片巴掌大的鱼鳞,鳞片上流转着淡蓝色的波光。
他将鳞片往身上一拍,整个人便在一瞬间化作了一尾半透明的游鱼。
那游鱼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在空中轻轻一摆尾,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虚空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一句话在半空中回荡,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和心有余悸。
“都说你们这昆西是魔窟,之前本座还不信,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本座日后要是再踏进昆西一步,本座就不姓公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