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衍走了。
连一丝残存的神念波动都没有留下。
“呀呀呀……”
七情老鬼拖长了尾音,七彩面具上流转的光彩定格在一抹夸张的橙红色上。
她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都怪你们,不早点动手,你们要是早点动手,早就将这公孙衍拿下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分财宝了。”
八卦门老者冷哼一声,背后八卦图的转速陡然加快了几分。
“七情老鬼,你这话说的……我们也只是说说,哪能真动手?真要在这碧梧城里斩杀过往的合体修士,以后谁还敢来我们昆西?”
“桀桀桀。”
虫魔的笑声从法袍底下传出来,那对复眼里无数颗小眼珠子同时弯成了月牙状,看得人浑身发毛。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闷声道:“现在不是已经没什么人敢来了吗?”
青衫老者捋了捋胡须,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
“话不能这么说,外头的人说我们昆西是魔窟,那是他们眼界窄,不懂我们昆西的好。”
“但我们自己总不能真行那魔道手段,坏了规矩对谁都没好处。”
“没事没事。”
七情老鬼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和虫魔本来就是魔道,我们可以行魔道手段,下次再有这种机会,你们记得给我们递个信,我俩来动手。”
虫魔又发出一串怪笑,算是默认了。
虞皇一直没参与这个话题。
他坐在龙椅上,面色淡然。
待到七情老鬼说完,他才缓缓站起身来,龙袍上的九条金龙随着他的动作流转过一轮光华。
他看了七情老鬼一眼,那目光里不带什么情绪,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男不女的玩意。”虞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合体期帝皇独有的威压,“没什么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伸手揽住黄蘅的腰身,脚下龙气翻涌,化作一道金色长虹,裹挟着二人的身形破空而去。
龙吟声在树冠空间中回荡了几息,渐渐消散在远处的天际尽头。
七情老鬼被虞皇当众骂了这么一句,却浑不在意,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七彩面具上的色彩一阵乱转,最后定格成粉色。
她朝着虞皇离去的方向抛了个飞吻,远远传音道:
“虞皇陛下还是这么无趣,下次来找奴家,奴家给你跳支舞呀。”
没人接她的话。
青衫老者干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他笑呵呵地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计缘和徐又侠身上,拱了拱手。
“两位小友年纪轻轻便入了鹧鸪前辈门下,前途不可限量。老夫风信堂燕归巢,今日有幸结识鹧鸪一脉的俊杰,倒是意外之喜。”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摸出两枚巴掌大的令牌,分别递到计缘和徐又侠手中。
令牌入手微凉,材质非金非木,表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信鸢图案,背面则是一串流动的光纹,光纹的排列方式每隔几息就会自动变幻一次,像是某种活着的密文。
“这是我风信堂的风信令,凭借此牌,不管在昆西哪座城池,都能联系上我风信堂的信使。”
青衫老者燕归巢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实在的诚意,“打听消息也好,传递书信也好,只要不是牵扯到合体层面的隐秘,风信堂都能替两位小友办妥。当然,费用另算,这牌子只是个凭证。”
计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没有急着收起。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沈希声。
沈希声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收着。”
然后她转向燕归巢,难得地微微颔首,“谢了燕老头。”
计缘心头一跳。
他这位大师姐是什么脾气他已经领教过了……拿枪指着合体期丹师骂老杂毛,当面威胁要拆人山门,连对虞皇都不假辞色。
这样一个女人,竟然会对燕归巢道谢?
哪怕只是一个“谢”字,也足以说明这块风信令的分量了。
他当即郑重地将令牌收好,对燕归巢行了一礼,“多谢燕前辈。”
徐又侠也跟着道了谢,把令牌揣进怀里。
燕归巢笑着摆摆手,又朝沈希声拱了拱手。
“沈道友,小老儿先行告退,雷池那边的消息,风信堂会按老规矩每月送一次,若有急事,随时联系。”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原地,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
计缘目送那道清风散去,心中对燕归巢的评价又提高了几分。
这位风信堂主从头到尾都没有展露过任何惊人的手段,说话和气得像个街边小贩。
但能在合体期大能的圈子里游刃有余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和气的老头?
光是最后这一手化风而去的遁术,恐怕就不是寻常合体期能施展得出来的。
树冠空间里还剩下五个人。
计缘、徐又侠、沈希声……以及对面的虫魔和七情老鬼。
沈希声转头看向那两个魔修,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抹笑容。
“有空来我雷池坐坐。”
虫魔往后挪了挪,闷闷地憋出四个字。
“大可不必。”
七情老鬼的反应更夸张。
她双手连摆,粉袍袖口甩得呼呼作响,七彩面具上的色彩一瞬间转过了七八种颜色,最后定格在惨白色上。
“不敢不敢!沈姐姐的雷池那可是好地方,奴家怕去了就不想走了。”
沈希声讥笑一声,没再多说。
她抬手在面前虚空中一划,那道空间裂隙再次无声无息地裂开,裂隙另一边隐约可见流动的云海和星光。
她当先迈步跨入,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走。”
计缘和徐又侠连忙跟上。
身后,树冠空间的光芒在裂隙闭合的瞬间被切断。
计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虫魔那庞大的墨绿色身躯和七情老鬼的粉色长袍正在同时淡去,那棵万年碧梧树的枝叶在日光下轻轻摇晃。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好似能撕裂空间的风。
四周的景色如同流光掠影般往后逝去。
而他的身体则是被一层青色的雷光包裹着,是沈希声不知用何等手段撑起的护罩。
若没有这层护罩,光是这恐怖的速度本身,就足以把他的金身玄骨境肉身撕成碎片。
“这不是飞。”
徐又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被风扯得有些断断续续,“大师姐在虚空中行走,我们只不过是被她带着,你习惯了就好,我第一次被大师姐带着赶路的时候吐了三天。”
“闭嘴。”
沈希声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被风刮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嫌弃的意味一点都不减。
计缘没有说话。
他全部的心神都在感知着这种速度。
沈希声每一步迈出,脚下都会炸开一团青光,然后整片空间便被压缩到了极短的尺度之内,像是她不是在飞行,而是在不断地把目的地拉到脚下。
这就是虚空境体修的真正实力?
不知过了多久,沈希声的速度忽然放缓了。
四周流光溢彩的光带重新变回了山川河流的模样,脚下的云层在月光下铺展成一望无际的银色平原。
沈希声没有停下,偏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开口问道:
“你们俩怎么跟天狐族混在一起了?”
计缘心中猜测,以沈希声的身份和性格,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
在碧梧城的树冠空间里,公孙衍只是说了句“怎么跟天狐族坐一块”,沈希声就拿枪指着他骂老杂毛……那是因为公孙衍是外人。
现在关起门来,在自家师弟面前,她才开始真正的盘问。
计缘没有犹豫,如实回答。
“大师姐,我的道侣是天狐族的。”
沈希声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
“对方是因为你是鹧鸪哨的弟子,才和你结为道侣的?”
沈希声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近乎不近人情。
以至于计缘都有些错愕,但转念一想,他也知为何。
因为鹧鸪哨弟子这个身份,在人界的分量怕是很重。
重到足以让任何势力动心,也足以让任何一桩姻缘蒙上功利的色彩。
沈希声作为大师姐,她有责任搞清楚这一点……不是为了盘问计缘的私事,而是为了判断天狐族接近鹧鸪一脉的动机是否纯粹。
“不是。”计缘的声音很平静,“我跟她结为道侣的时候,还在苍落大陆,修为只有筑基期。那时候我连师父的名号都没听过,更不知道自己会拜入鹧鸪一脉。”
沈希声收回了目光,望向前方流动的云海,过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
“不错。”
计缘能听出她语气之中的认可,只是不知她是在认可自己的眼光,而是在认可自己回答问题时候的坦荡。
稍作思量,计缘觉得还是后一个可能性大些。
三人在沉默中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计缘心中则是想到了陈信的行为……颇有古怪,他想不通为何。
但现在难得遇到一个大师姐……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还是选择问道:
“大师姐,碧梧城陈家……好像对天狐族有什么谋划,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沈希声没有停下飞行,也没有回头。
她只随口答道:“妖族想联合昆西的一些势力,来个前后夹击,进攻武神大陆,天狐族就是过来当说客的。”
计缘心中陡然一惊。
现在妖神大陆和武神大陆战事焦灼,两边都是久攻不下。
妖神大陆那边有了些许别的想法,那也再正常不过了。
徐又侠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沈希声便接着说道:
“陈家应该是得了哪个合体修士的暗示,前去试探这天狐族的底牌和底线,看看妖神大陆这次是真心实意要合作,还是另有图谋。”
计缘沉默了。
他之前在碧梧城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猜测陈家的真实目的。
他看出陈信接近涂山雪绝不是单纯的爱慕,也看出丹元盛会的背后有更深层的博弈,但始终无法确定具体的指向。
眼下沈希声三言两语就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
这种差距,不仅仅是修为上的,更是信息层面的。
沈希声站的位置太高了,她能看到的东西,是他和徐又侠现在根本接触不到的。
“大师姐。”徐又侠忽然插话,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妖族那边……也来联系过您?”
这话一出,沈希声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来,左右看了看自己的两位师弟。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银甲和血红披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一个金身玄骨境。”她先看向计缘。
然后看向徐又侠,“一个五脏焚炉境……还是区区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