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来这昆吾大陆的路上。
计缘就听徐又侠介绍过,说大师姐的道场在雷池。
所以哪怕是从碧梧城过来的时候,他也一直在想,这雷池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不是真是一个天雷滚滚的巨大池塘。
可直到现在亲眼瞧见,他才知晓。
雷池不是池,是一个湖,一个不见丝毫天雷的湖。
计缘悬停在湖泊之外百丈处的半空中。
迎面拂来的风里裹着湖水的清冽,与他预想中雷光肆虐的炼狱景象截然相反。
脚下的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穹上流淌的云絮。
湖心一座岛屿安然静卧,岛上的绿意从岸边一直漫到中心的缓坡上,几处飞檐斗拱从树冠间探出头来,错落有致。
远处天际线上横亘着连绵的山脉,雪线以上的峰顶在日光下泛着银白,将整座湖泊环抱其中。
湖面无风无浪,偶尔有飞鸟掠过水面,翅膀尖端带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旋即消散于无形。
计缘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前这幅画面跟“雷池”两个字对上号。
站在他旁边的徐又侠见状,忍不住笑道:“小师弟,是不是跟你想象中的雷池不太一样?”
计缘坦然点头,“我以为雷池会是天雷滚滚,千里焦土,怎么连一丝雷电都见不到?”
沈希声闻言笑了一声。
许是回到了自家地盘,她身上那股凌厉到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收敛了不少。
她侧头看了计缘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就是想见识雷池吗?不会让你失望的。”
徐又侠凑到计缘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小师弟,外头那些修士都在传一句话……只要有我们鹧鸪一脉的人守在这里,他们就‘不敢越雷池一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计缘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句话他确实在碧梧城听人提过一嘴,当时只觉得是句场面话,毕竟“不敢越雷池一步”本来就是凡人间用来形容雷池凶险的俗语。
徐又侠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你会知道的。”
话音未落,沈希声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她看着徐又侠脸上那抹笑意,也跟着笑了笑。
“笑?你也会知道为什么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徐又侠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
他张了张嘴,没敢接话,只好默默把头扭向另一边,假装在看风景。
计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徐又侠口中的“为什么”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应当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东西。
沈希声不再多言,抬手掐了个法诀。
三人面前的虚空泛起一阵极细微的波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从中间向两侧分开了。
一股比湖面上浓郁数倍的灵气从缝隙中涌出来。
计缘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接触到这股灵气后,不由自主地加速了运转。
阵法。
计缘跟在沈希声身后穿过那层屏障,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湖心岛的真实面貌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远看时只觉得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岛屿,近看才能发现岛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那些阵纹从岛心向外辐射,延伸入湖水中,再顺着湖底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整座湖泊,连同周围的山脉,全部被纳入了一个庞大到匪夷所思的阵法体系之中。
岛上的建筑分布得很开,彼此之间隔着大片的灵植园和修炼场。
几座单独的院落依着岛上的地势错落分布,每一座都自成一体,互不干扰。
徐又侠显然憋了很久,一踏进岛上就开始指指点点。
“那间是师父的,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回,空着也是空着,那边那间是大师姐的,再往东那间是二师姐的……那边是三个师兄的,再往西那间是四师兄的。”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东侧靠近湖岸的一处新院子,院墙的石料还是浅色的,明显比其他建筑新了不少。
“这间是我的,咦……”
他眼睛一亮,指向紧挨着他那间院子的一处崭新院落,“那里新建了一间!小师弟,那肯定是你的!”
计缘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那间院子不大,院墙用的是湖心岛上常见的青灰色石料,但石面上的凿痕还带着新茬,院子里种了几株灵植,枝叶都还嫩着,显然移栽过来没多久。
院门外挂着一块空白的门匾,等着主人题字。
他的院子。
在昆吾大陆,在雷池,在这座风景如画的湖心岛上,有一间属于他的院子。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的时候,计缘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情绪……踏实。
从苍落大陆到极渊,从极渊到星渊,再从临渊城横跨西海来到昆吾,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安稳地住下来过了。
就在这时,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岛内飞了上来。
只见他浑身上下圆润,面如满月,双颊饱满。
他穿一件宽大舒适的棉布袍子,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颗裹了白布的大汤圆从岛上飘了过来。
而最明显的是他的笑容。
那双眼睛本来就小,一笑起来就眯成了两条缝,配上那张圆脸……倒是很像计缘想象中的弥勒佛。
他还没落地就开始笑。
“大师姐!”他先朝沈希声行了一礼,语气熟稔又自然,“你不是说出去接小师弟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完他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计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小师弟吧?”
计缘立刻就明白了……沈希声出现在碧梧城,不是巧合,不是路过,而是专门去接他的!
什么“今日既然有缘在这碧梧城遇见”,什么“便带你们进去长长见识”,都是沈希声的说辞。
她嘴上骂师弟骂得毫不留情,可实际上却会专程撕裂虚空跑到碧梧城去接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师弟。
他偏头看了沈希声一眼。
大师姐依然板着脸,目不斜视,一副“你看我干什么”的模样。
计缘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朝眼前这位圆润的师兄躬身行礼,“在下计缘,见过四师兄。”
白斩笑得更开心了,他伸手在计缘肩头拍了拍。
“小师弟看起来不太壮实。”
他上下看了看计缘的身板,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的意味,“从苍落大陆过来,这一路上怕是没吃好也没歇好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师兄,师兄给你做。”
徐又侠在旁边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来,“四师兄,上次三师兄留下的真龙肉还有吗?”
白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师弟从苍落大陆来的,没吃过真龙肉。”徐又侠义正词严,“让他尝尝呗?”
白斩双眼微眯,盯着徐又侠看了好一会,才缓缓问道:“徐师弟,该不会是你自己想尝吧?”
“断然不可能。”徐又侠面不改色的说道:“绝无此事。”
白斩显然没信,但他也没拆穿。
他笑呵呵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计缘说道:“真龙肉确实还有一些,是三师兄上次路过时带回来的,一会儿做给小师弟尝尝。不过那东西劲头大,你修为还浅,别贪多,尝个味道就好。”
计缘抱拳道谢。
沈希声打断了他们的寒暄,“都在这站着做什么,回去再说。”
众人跟着沈希声来到她的院子。
大师姐的住处没有计缘想象中的那般豪奢或者森严,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院落,院子里种了几株雷属性的灵植,墙角的兵器架上搁着几杆备用的长枪。
石桌石凳都是岛上自产的石料打磨而成,陈设简单,和沈希声本人的气质倒是十分契合。
可能是回到了家的缘故,沈希声的语气比在碧梧城时缓和了许多。
她往石凳上一坐,随手解了披风搭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让三人坐下,而后开口道:
“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在自己家里不用讲什么客套,修炼上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或者问你四师兄都行。”
计缘点头说好。
他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只是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
沈希声显然也不吃那套虚的,见他爽快,反而多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白斩在一旁笑着接话,“大师姐,我去准备宴席,给小师弟接风洗尘。”
沈希声点头应允,又对计缘说:“先去去看看你自己的院子,缺什么跟你四师兄说,等接风宴吃完,就该好好修炼了……之前在路上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吧?”
“记得。”计缘连忙应道。
徐又侠在边上缩了缩脖子,显然也记得。
计缘出了沈希声的院子,沿着岛上的石径往东走,没多远就找到了那间属于自己的院落。
院门是敞开的,他走进去转了一圈,发现里面的布置比他预想的要齐全得多。
正房三间,一间卧室一间静修室一间杂物间,西侧还搭了一间炼丹房都是新置办的。
院子里除了几株灵植之外还有一小块空地,可以拿来演练功法。
整个院子被一座独立的阵法笼罩着,阵法的品阶计缘粗略的观察了片刻,推断是六阶阵法!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浓郁到几乎凝成雾状的灵气顺着呼吸涌入经脉,然后缓缓吐出。
终于有个能安稳修行的地方了。
从苍落大陆到昆吾,这一路走来,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赶路。
他的修为在实战中磨砺得足够扎实,但始终缺少一个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沉淀的契机。
而现在,这个契机就摆在他面前……一座灵气充沛的岛屿,一间属于自己的院落,一群虽然性格各异但足够可靠的师兄师姐。
终于能好好沉淀一下了。
计缘关上院门,走进静修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这一坐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后的清晨,一枚传讯玉符从院门外飞进来,悬在计缘面前。
他从入定中睁开眼,伸手接过玉符,白斩那和和气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师弟,宴席备好了,过来吃饭吧。”
计缘自是出门沿着石径往白斩的院子走去,还没到门口,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气便从院子里飘了出来。
光是吸了一口气。
计缘就感觉自己的法力运转速度凭空快了一成,识海中的元婴也微微睁开了双眼。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白斩的院子……略有不同,因为院子正中央竟是一间宽敞的膳堂。
徐又侠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哈哈大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小师弟来了!”
徐又侠朝他招手,兴奋道:“快来快来,四师兄今天可是下了血本了!”
计缘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