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眼前的世界便天翻地覆。
计缘只感觉脚下一空,四周的光影在极短的距离内被压缩成了一个点,然后又猛地弹开。
等他重新站稳的时候,脚底下踩着的不再是湖心岛上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而是一片被雷火反复烧灼过的焦黑石地。
他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身体就已经抢先做出了反应。
皮肤表面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了一下,头发根根竖起,体内的法力也不自觉地加速运转。
甚至就连气血都隐隐开始翻涌。
倒不是他主动调动了什么防御,而是他的肉身在第一时间就识别到了外部环境中无处不在的危险,自发进入了临战状态。
计缘抬起头,瞳孔骤缩。
他眼前还是那片湖。
但已经不是他认知中的那片湖了。
天空被一层厚重的雷云压得极低,云层的厚度看不到尽头,只有层层叠叠的紫雷在翻涌,像是一头巨兽在云中不断翻滚着身躯。
雷云之间裂缝密布,每一道裂缝裂开的瞬间都会倾泻下一道粗壮的雷柱。
雷柱的颜色从亮白到深紫不一而足,有的细如臂膀,有的粗如水桶,密集地砸向湖面。
炸开的轰鸣声连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一声雷的开始,哪里是另一声雷的结束。
湖面也不再是清澈碧蓝的湖水。
那里现在翻涌着的是一种介乎液体与光之间的东西……雷浆。
因为天雷太过密集浓烈,雷电之力已经无法以单纯的电弧形态存在,它们被压缩液化,变成了银紫色的浆液,在湖床中缓缓翻涌。
每一次雷柱砸入湖面,都会激起数丈高的雷浆浪花,浪花炸开的瞬间又化作无数细碎的电弧在空气中嘶嘶作响。
这玩意,计缘先前在惊雷泽见过。
只不过那里的雷浆都是巴掌大小的一小捧。
可这里的雷浆却直接汇聚成了湖泊。
而计缘站的位置,只是整个雷池区域的最外围。
即便如此,那些从湖面上溢散出来的游离雷电已经让他浑身发麻。
他金身玄骨境巅峰的肉身在这种强度的雷电面前,仅仅是站着不动就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计缘偏头看向身边的白斩,却发现这位四师兄身上连一丝雷电的痕迹都没有。
那些游离的电弧打在他的棉布袍子上,就像是雨滴落入湖面,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白斩站在雷池外围的焦黑石地上,神情轻松,双手甚至还拢在袖子里,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小师弟。”
白斩转过头来,笑嘻嘻的问道:“现在知道我们鹧鸪一脉为什么会在这里立足了吧?”
计缘缓缓点头,他目光从湖面上翻涌的雷浆扫过,再看向头顶压得极低的雷云,最后看向周围被雷火反复淬炼过的焦黑山石。
能在这种地方立足,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不是什么风景秀丽的修炼福地,这是一座天然的炼狱锻炉……但同时也是体修梦寐以求的淬体圣地。
整个人界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处雷电之力如此浓郁,却又如此稳定的所在。
毕竟雷浆液化之后可以精确控制雷电的强度,越往深处,雷电越强。
所以这地方对体修的淬炼效率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高。
“就是因为这雷池。”
计缘说道。
白斩点了点头,又道:“这雷池不仅能给我们体修锻体,还极为适合修炼师父的《风雷九变》。”
他看了计缘一眼,“小师弟,《风雷九变》入门了吗?”
计缘老实回答,“还没有,之前那段时间一直在赶路,实在没有条件修习。”
白斩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正好,大师姐在这儿会教你的。”
他故意把“教”这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了半分。
计缘的后背又凉了一层。
白斩没有再给他提问的机会,朝他身后努了努下巴,“大师姐来了。我就先走了……厨房里还炖着东西,火候不能断。”
说完他便往后退了一步,身形直接消失。
就像是落荒而逃。
生怕晚走了半分,也被沈希声抓到,来着雷池之中炼体。
而计缘甚至不确定他用的究竟是挪移,遁术还是纯粹的体修速度……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四师兄,真本事比他表面上展露出来的要深得多。
计缘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白斩消失的位置收回来,转向了雷池的方向。
前方的雷幕之中,一道人影正在缓缓走来。
漫天的雷光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忽明忽暗。
银紫色的雷浆在她脚下翻涌,粗壮的雷柱在她身后不断砸落,炸开的电弧在她周身三尺之内便自动避让,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雷浆之上都会激起一圈淡紫色的涟漪。
沈希声在雷幕的内侧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走出雷池,就站在那片银紫色的雷浆之上,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雷幕看向岸边的计缘。
雷光在她身前明灭不定,将她的面容映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还愣着干什么?”沈希声的声音穿透雷幕传出来,“还不快点进来。”
计缘连忙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抬脚踩进了雷池。
脚底板触碰到雷浆的刹那,他感觉自己踩的不是液态的雷,而是一整块烧红的烙铁。
一道粗壮的电弧顺着他的脚踝直窜上小腿,再从腿骨一路蔓延到脊柱,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炸开。
他的整条脊椎骨从尾椎到颈椎依次发出噼啪的脆响,每一块骨头都在雷电的刺激下不由自主地颤动。
与此同时,他的头发全部竖了起来,皮肤表面的汗毛根根直立。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剧痛与酥麻混合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全身。
这就是雷池。
连金身玄骨巅峰的肉身,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踏进来,第一反应也只有一个字……疼。
真他娘的疼。
计缘咬着牙,刚稳住身形,沈希声便伸手朝他虚空一抓。
他只觉得胸口一轻,穿了许久的鹧鸪甲“唰”的一声从他衣襟内飞了出来,化成一道乌光落入沈希声手中。
沈希声连看都没多看那件黑色甲胄一眼,随手往岸边一扔。
“雷池锻体,穿着这东西有什么效果。”
沈希声面无表情的说道。
没了鹧鸪甲吸收雷电,四周的雷浆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比刚才猛烈了整整一倍的雷电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计缘不敢停在原地,连忙催动体内的血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血色护罩,硬扛着雷浆的冲击朝着雷池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在他的脚底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但他没有停。
一丈的距离,他在雷浆中走出了十几步,终于站到了沈希声面前。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了之前被雷光遮蔽的细节。
站在雷幕内侧的沈希声,轮廓虽然清晰,但边缘带着一层极细微的虚化。
四周的雷光穿过她身体的边缘时会微微扭曲,光线折射的角度与穿过实体时截然不同。
不是本体。
是一道分身虚影。
就在这时,雷池深处忽地传来一声惨叫。
那叫声穿透层层雷幕的阻隔,带着一种被折磨到极限之后才能发出的声嘶力竭。
却又诡异地中气十足,显然,叫的人修为不低。
计缘对这声音太熟悉了……徐又侠。
他五师兄的惨叫在雷池深处接连回荡,听着就知道发出这声音的人正在经受何等程度的摧残。
计缘下意识地往雷池深处看了一眼,但浓密的雷幕挡住了所有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徐又侠的惨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在雷池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沈希声没有给他多余的时间去同情徐又侠。
她的手抬起来,一巴掌拍在了计缘的天灵盖上。
这一掌没有留力,计缘整个人被打得往下一沉,脚底在雷浆中陷进去半寸。
但这一掌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
一个月前她留在他体内的那道压制气血的气劲,在这一掌之下应声消散。
那股被压制了整整一个月的真龙肉气血之力,直接冲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气血所过之处,雷浆带来的灼伤和焦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的皮肤从焦痂下方生长出来,坏死的表皮被顶开脱落,露出下方泛着淡淡金光的崭新皮肤。
愈合与损伤在同时进行……雷电不断撕裂他的皮肤和肌肉,真龙气血则不断修复着这些伤口,破坏与重建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计缘能感觉到,每次新长出来的那层皮肤都比之前更坚韧了一点点。
这种提升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发生。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沈希声。
大师姐的分身虚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后退了半步。
她的身体微微下沉,右手握拳放在身前,拳心向上,左手负在身后。
双脚一前一后分开,重心下沉,弓步下压。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起手式,却让计缘心中陡然一惊。
因为沈希声摆出这个拳架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沈希声是一把出了鞘的长枪,锋芒毕露让人不敢靠近,那么现在摆出拳架的她就是把那把长枪收回去了……但反而更可怕了。
锋芒内敛之后剩下的是纯粹的势,就像一座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来。”
沈希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雷鸣,“今日我便教你,怎么进入五脏焚炉境。”
计缘的目光在她那个拳架上停留了两息,然后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沈希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就到了计缘面前。
纯粹的速度。
计缘甚至没能捕捉到她起步的动作,沈希声的身体就已经从后退半步的距离出现在了他的正前方。
一记简简单单的正拳。
计缘在那只拳头碰到他胸口的瞬间,感觉自己不是被拳头打中,而是被一整座山峰迎面撞上。
他的护体血光在这一拳面前连一瞬间都没能撑住,身体从雷浆中拔地而起,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飞了十几丈才砸进雷浆里。
落地的瞬间激起了一大片银紫色的浪花,紧接着雷浆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挟着他的身体在湖面上又滑行了七八丈。
他张嘴想吸气,但最先涌出来的是血。
大口大口的殷红,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往外翻涌,落在雷浆中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身体终于停住了。
计缘仰面朝天躺在雷浆中,雷云中不断落下的雷柱劈在他身上,皮肤表面的焦痕迅速扩散,真龙气血则在疯狂地修复着这些损伤。
但他的意识在剧痛中反而变得异常清醒,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断了四根肋骨。
五脏六腑都在那一拳的余力中剧烈震荡,每一次心跳都会引发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沈希声没有追过来。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收回拳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太弱,太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