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一艘隶属于长桥水军的海仙鸣鹤船缓缓驶出了刘家港。
没多久,一艘钻风海鳅顺着娄江而下,恰好停在其让出的泊位上。
邵树义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钻风海鳅,前往刘家港采购马匹,而也尔吉尼则搭乘海仙鸣鹤船,一路向东,直趋杭州。
二十四日,也尔吉尼在码头上岸时,已是傍晚。
遣人上岸通传后,很快便有一顶轿子过来接他。
轿子很普通,不惹眼,两个随从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几名护卫在后头步行跟随。
杭州城的街巷潮湿狭窄,石板路上积着白天落下的雨水,轿夫小心翼翼地走着,尽可能不让官人感觉到晃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在江浙行中书省衙门前停住。
门楼巍峨,两盏气死风灯悬在檐下,照亮了“江浙行中书省”几个金字。
他下了轿,整了整衣冠,迈上台阶。
堂上灯火通明。
江浙行省左丞相朵儿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封皮像是《资治通鉴》——左丞相(从一品),非左丞(正二品),后者是一省平章政事(从一品)的佐贰官,但在该省设丞相或左右丞相时,则丞相为最高长官,平章政事位列其下。
朵儿只是蒙古札剌儿氏人,木华黎六世孙,父脱脱——同名,非中书左丞相脱脱(蔑儿乞人)。他生得魁梧,照例是蒙古人常见的阔脸,蓄着齐整的短须,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紧。
听到动静时,猛然抬起头来,示意卫士给也尔吉尼看座,口中说道:“尚文远来辛苦。前番飞札而至,急不可耐,怎么,审出名堂来了?”
也尔吉尼抱拳行礼,并未坐下,直接从袖中抽出那卷供状,双手呈上,同时说道:“通州余西巡检拔都被杀一案,已得确证。”
朵儿只接过,扫了一遍。
“就是这个?”他把供状搁在案上,语气不咸不淡,道:“两个海船户酒后狂言,也做得证据?”
“不止是狂言。”也尔吉尼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道:“扬州路亦曾察访,余西巡检司当日被杀的弓手与犯人所供数目吻合。案发当日,确有海船在附近出没,与犯人所述船型一致。”
“邵树义是什么人?”朵儿只问道。
“漕府昆山崇明千户所海船户。”也尔吉尼回道:“贩私盐起家,手下养着些亡命徒,与江阴州衙勾连甚深。先前吕四场被攻破一事,多半也和他有关。”
朵儿只没接话,端起茶盏才发现茶凉了,皱了皱眉,又放回去。
“还有呢?”他问道。
也尔吉尼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有人指他是红抹额贼首,曾在两浙运司辖下各盐场收买私盐,目无国法,嚣张至极。另,江阴州乾明广福禅寺僧人被杀一案,亦有多人举告是他所为。至于在运河上欺行霸市之举,难以计数,此獠诚为剧贼也。”
侍立在一旁廊柱下的卫士们听了,亦不由侧目,这厮犯的事挺多啊。
朵儿只听了,慢慢靠在椅背上,良久后才问道:“攻打吕四场、收买私盐、杀害僧人、欺行霸市等事,可有实证?”
也尔吉尼咯噔一下,连忙说道:“我正在查。其中两件事有证人,分别是——”
“够了。”朵儿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八月间,汀州贼首罗天麟、陈积万造反,忽都不花(同名,江浙行省右丞)、秃鲁(江西行省右丞)合军讨之,上个月才收复失地,而今贼人四散,余党未平。”
说完,他顿了顿,复道:“在此之前,还有花山贼之事,更是闹得不可开交。唔,听闻常州那边也有香军作乱,省内并不太平啊。”
“丞相之意……”也尔吉尼有点不妙的感觉。
面前这位曾任河南江北行省左丞相,为范孟假传圣旨之事善后。彼时对被牵连的上千人心生怜悯,不欲处刑,平章政事纳麟不满,谓其只会招安,且心向汉人。
此番罗天麟造反,主力已然战败,只剩余党四散,本应除恶务尽的,结果他又派人去招安了,连贼首带部将,人人给官。
他——莫不是想招抚邵树义?
“而今抽调不出人马。”朵儿只说道:“一个邵树义,你觉得要调动多少兵?而今哪还有钱粮?”
也尔吉尼一窒,想了想后又说道:“但此贼纵横大江之上,一旦截断漕运,则动摇国本,不得不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