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苏州,乔司空巷。
漕府的大门没有想像中那么气派。
两扇黑漆木门,铜钉已经锈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海道都漕运万户府”八个字,字迹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
门前的石阶倒是磨得光亮,那是多少年来往的官吏、差役、商贾踩出来的。
王行站在巷口,望了一眼。
他是苏州人,却从来没到过乔司空巷,先前一直在北门卖药、读书。这固然令他快乐,但不成想,东主受人所托,将他介绍到了盛业商社当账房,一下子开阔了眼界,见识了很多东西,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大概,这就是人生吧。
“愣着干什么?跟上啊。”走在前头的郑范招呼道。
他今天换了一身不惹眼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条廉价的猪皮带,脚上的靴子还是去年买的,擦过了,但鞋头有些磨损。
行至漕府时,他跟门口的差役打了个招呼,那人显然认识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行身上。
“郑官人的随从?”差役见不是以前来过的毛十八,尽职地问了句。
“是,有事找老相公。”郑范说道:“烦请通禀一声。”
“稍待。”差役很客气,立刻转身入内。
片刻之后,差役复来,道:“郑公请二位进去。”
“多谢。”郑范遂领着王行入内,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内。
院子东西两侧是厢房,窗棂上糊着黄纸,有的破了洞,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正堂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堆着些文卷、账簿,几个书吏坐在长案后抄抄写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墙角堆着几口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至正七年春运”字样。
正堂后面还有一进,走过一条窄窄的夹道,终于到了郑用和办公的衙署。
屋子不大,一张桌案占了大半,案上堆满了公函、簿册,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凝着一团黑。
墙边立着几个柜子,柜门关不严实,露出里面一叠叠发黄的纸张。
郑用和坐在案后,正低着头看一份文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郑范身上扫过,落到王行身上,旋即收回。
“义方,你不是去江阴了么?怎么突然来此?”郑用和示意屋内的两名小吏暂时离开,咳嗽了声后,问道。
郑范静待二位小吏走远,方才低着嗓门,将来意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郑用和靠在椅背上,闭目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直到郑范讲完之后许久,他依然闭着眼睛,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义方,说说你和小虎来往的过程。”郑用和慢慢睁开眼睛,问道。
郑范一愣,道:“却不知从何讲起。”
“想到哪里说哪里,随便说。”郑用和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马扎,示意王行也坐下。
“我和他认识,得从小虎去青器铺当账房说起了……”郑范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大部分时候,郑用和只是听着,偶尔会出言询问,比如——
“哦?他送你狐腋之裘,而不是国桢?”
郑范尴尬一笑,道:“后来还劝我做江州的买卖,他敢打敢拼,别人不敢运的货他敢运,倒让我赚了不少。”
郑用和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说。
郑范遂又讲了讲和蕃商阿力的生意,说小虎也分了一部分给他做,虽然不大,但那是自己没有买卖摊子,没法吃下多大,只能意思意思。
再后面又提及自己去大都那会,小虎时常上门询问,有无解决不了的麻烦。
“老夫记得,做完与阿力的第一笔买卖后,你已经没什么差事了吧?”郑用和问道。
“是。”
“难得,难得了。”郑用和微微颔首。
“是,小虎确实仗义。”郑范附和道。
郑用和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几下。
“杀巡检之事,倒不是不能居中转圜。”他说道:“但我想见见他,有几句话要当面问一下。”
郑范若有所悟。
老相公其实根本不在意对错是非,到他这个年纪,最看重的是一个人的品性。
“我这便回去,将此事说予他听。”郑范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