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江阴州衙后堂。
阔里吉思把茶盏搁在桌上,叹了口气。
州尹张洋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封信,看了两遍,又放下了。
同知朱道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
判官马元崇还没到,说是去安排防务了。
“说说吧。”阔里吉思开口道:“省里来的两位,已经在驿馆安歇下了。最早明天就要巡检江阴,咱们该怎么办?”
张洋把信推到阔里吉思面前,道:“这是无锡友人送来的,说李、张二位在无锡耽搁了旬日,钱大用出的钱,倪瓒作陪,登惠山、游太湖,热闹得很。咱们也可以如此照办,多多少少有点用处。”
“拖只能管用一时。”朱道存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人家终究是奉命来巡视的。来了之后,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回去禀报什么,咱们能拦得住?”
阔里吉思没接话。
“我倒是有个想法。”张洋忽然说。
“说。”
“还是以拖待变。”张洋压低声音道:“李、张二位是这月头上出发的,今已二十日。他们还能待多久?十天?半个月?最多一个月,总要回杭州复命。这期间,咱们好吃好喝供着,想看什么就带他们看什么,想玩什么就带他们玩什么。至于邵树义那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朱道存。
朱道存明白他的意思,接过话头:“邵树义那边,让他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人也藏一藏。等省里的人走了,再做计较。”
“躲?”阔里吉思苦笑道:“先不说李益、张端来此作甚,万一他们点名要见邵树义或曹洛呢?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俩就是冲着邵树义来的。无奈我居江阴太久,省里很多老关系不在了,写信过去,到现在也没回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明公觉得该怎么办?”张洋一想,确实不无可能,邵树义最近实在太……太过分了,于是问道。
阔里吉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说道:“依我之意,该招待的招待,该糊弄的糊弄。可有一点,咱们自己人,嘴巴要严。州衙里的事,能不说就不说。马驮沙那边的事,能瞒就瞒。实在瞒不住了——”
他停下来,把茶盏放下,看着张洋和朱道存,道:“实在瞒不住了,就说是咱们管不了。江阴地瘠民贫,巡检司弓手不足,海船户又不全归州里管,出了事,上面也不能全怪咱们。”
朱道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阔里吉思说的是实话。江阴州的情况,就是这个鸟样,他们也有心无力啊。
现在省里来了人,一旦发觉,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把责任往外推而已,没别的招。
“还有一事。”张洋忽然说道:“邵树义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让他有个准备。”
“派范庭去吧,乔装打扮一番,趁夜过去。”阔里吉思说道:“另者,沟南先生是江阴人,在外游宦多年,定然要回乡里的。为功,你亲自陪一趟,给足面子,把他哄高兴了,说不定就问出点什么来了。”
张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是直隶州州尹,张端是散州判官,级别上存在差距。但他纡尊降贵,亲自陪张端回乡,再给张氏宗族一些家乡父母官的表彰之类,说一些好听的话,张端无论如何都得承这个情,如此一来,便好说话了。
计议一定,众人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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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十一日开始,李益、张端谢绝了一些吃请,抓紧时间在江阴州转了个遍。
他们先开始了明面上的巡视工作。
二十一日,看了州衙的库房。
库房不小,但存粮只有三千石,绢帛更是寥寥。
李益翻了翻账册,没说什么,合上就走了。
张端倒是对库房门口那几口大缸感兴趣,问这是做什么的,库官说防火用的,他点了点头,弯腰看了看缸里的水,水很清,显然是刚注满的,缸底沉着几枚铜钱,映着天光。
二十二,又去城郊看了看澄江巡检司。
弓手倒是有二十来个,器械也挺全,但列队时不甚齐整,表演步射时命中率不高,据说有很多人是新来的,训练颇为不足。
李益、张端没发表什么意见,但陪同的判官马元崇却紧张兮兮的,这已经是江阴战斗力最强的一个巡检司了。
二十三日,李、张二人突然说要去黄田港看看。州中无奈,只能派提控案牍葛大吉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