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就摆在书房里,因为郑用和嫌去膳房或花厅还要生火,麻烦。
邵树义看在眼里,觉得郑用和在他面前越来越随意了,这不是坏事。
两名仆役抬着一张方桌进来,放在屋子中间。又有人端来碗碟,一样一样摆上。
邵树义瞥了一眼,发现是四菜一汤:一条清蒸鲈鱼、一盆炖肉、一盘菘菜、一盘藕片,中间则是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菜不多,但做得精细,鱼身上切了花刀,肉块大小均匀,鸡汤上飘着几颗红枣,看着还不错。
郑用和年纪大了,饭量很小,吃了一会便搁下了筷子,并嘱咐婢女给邵树义、虞渊、王行三人加饭。
铁牛则依然矗立在那儿,没有丝毫放松。
片刻之后,邵树义也搁下了碗筷。
郑用和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门口,立于廊下,邵树义紧随其后。
“明年下半年,我还要督粮去大都。”寒风之中,郑用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邵树义一怔,很快又明白了。
四位副万户,人人需要督粮去大都,一年春秋两运,基本上两年一个轮回了。
他看了眼郑用和的气色,感觉明年要是真出海督粮的话,即便能回来,也够呛了。
郑用和一走,郑家还有谁能挑起大梁?
郑国桢出任庆绍所千户还不满一年,升官不可能那么快的,顶多朝廷看在老郑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的份上,对郑国桢一点优待,但也很有限了。
“回来后,大概就要致仕啦。”郑用和叹了口气,道:“朝廷恩典,多半会让我提一级,以万户致仕,但也就那样了。从今往后,偌大个漕府,就与我无关了。”
“明公虽去职,但人脉还在,不知多少人巴结呢。”邵树义说道。
“人走茶凉乃官场铁律。”郑用和摇了摇头,伸手指着站在院中的傅健、傅勇等人,问道:“小虎,此等兵士你有多少人?”
“二百。”邵树义回道。
“人人有甲?”
“大多数有。”
“昔年一度海寇泛滥,朝廷又不许海船户携带兵器出海,怕他们靠岸时与当地百姓争斗。于是只能派陆师上船护航。有一年派了三千人,恰好老夫所乘船只上来了二十个。”郑用和说道:“二十人中,亦只有四成披甲,然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小虎你这兵,真的不错,比我当年见到的镇戍军还强上几分。”
“不是兵,只是商社伙计罢了。”邵树义说道。
郑用和恍若未闻,又问道:“你养一个兵,年费几何?”
“十六七锭。”
“怎么那么多?”郑用和眉头一皱,问道。
“养一个兵,不仅仅是养他本人,还得养他一家。”邵树义说道:“只有父母妻儿不为衣食所困,军士才能心无旁骛地锤炼技艺。我对他们要求太高了,刀、矛、弓三样,人人过关。此三样之外,每一人还需挑一样器械,或盾牌,或长柯斧,或铁骨朵,或钩镰枪,或双手重剑等等,这些都很难练的,绝大部分人掌握得还不是太行,还得继续练。”
“那岂不是练好几年?”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三五年是必需的。”
郑用和惊讶道:“一个兵,如果要练上整整五年才算合格,那代价也太大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进入火器时代后,花费巨大代价练这样身备三仗的精兵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
元末,可能是花队最后的荣光了。
过了这阵,以后必然是纯队的天下,纯队长矛手、纯队火枪手、纯队炮兵,就连骑兵都选择轻便的骑战武器,变得更像纯队了,盖因廉价、速成。
“你做买卖一年能赚多少?”郑用和又问道。
“不下万锭。”
郑用和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邵树义。其实他不太清楚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但贩卖私盐应当是极赚钱的买卖,不然也不会杀官吏、攻盐场了。
如果是真的,那么一万锭钞应当还能养更多的兵士,邵树义能掌握的力量超乎他想象。
虽说这点钱在朝廷乃至真正的大富豪面前还不够看,但作为一个崛起不过四年的私盐贩子,已然足以傲视侪辈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郑用和继续问道。
“恐怕暂时只能止步于此了。”邵树义说道:“明年多做些其他买卖,若能多赚一点,那是再好不过了。”
郑用和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道:“你能有这个认识,其实很不错了。杀官之事,可大可小。大元朝这些年莫名其妙死掉的官员多着呢,也不是每件都能查实。老夫倒是可以帮忙带带话,居中说和一番,但有没有用,有多大用,可不好说。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说到这里,郑用和凝眉思索了会,道:“大都有传闻,江浙行省左丞相朵儿只有可能入朝为官,大抵在明年。”
“哦?”邵树义精神一振,问道:“入朝当什么官?”
“不好说。”郑用和摇了摇头,“入不入朝还两说呢,都是传闻。就目前来看,内台御史大夫的可能性最大。他与现御史大夫别儿怯不花不和,一旦入朝,就是顶了他的位置,必然争斗。”
“朵儿只知道自己要入朝吗?”
“只是传闻,谁都说不清楚。”郑用和叹道:“但他刚刚平灭汀州罗天麟之乱,立下了功劳,可能性还是不小的。今上——可不怎么喜欢臣子之间一团和气,重用一个人后,总要再扶持另一个人与他争斗。这是帝王心术,然过犹不及。”
邵树义若有所悟。
这个消息实在太宝贵了,不是郑用和与他说,上哪里知道?
如果朵儿只有把握入朝升官,那么他对江浙的这一切就不会很在意,功劳已经有了,没必要再生事。
如果朵儿只没把握,那么他可能需要再立一点功劳,在天子那边再加点分,会不会借机拿自己开刀呢?不好说。
而究竟是哪一种可能,还需要再观察,随着时间推移,局势应该会慢慢明晰的。
想到这里,邵树义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还是个小混混,或者小社团首领,那么盯紧地方官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