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在省里挂了号,对上层信息有了较大的渴求,因为这真的能决定他的生死。
朵儿只贵为一省之主,他的一念之差,都能对自己的事业产生极大的影响。
“多谢明公提点。”邵树义躬身一礼,诚心实意道。
郑用和笑了笑,道:“都是些小事罢了。再过两个月,局势应该会更加明晰了。不过——”
他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再行一礼,道:“请明公指教。”
“就算朵儿只走了,新来的人也会注意着你,现在知道你的人变多了啊。”郑用和说道:“朱陈死了,蔡乱头反了,花山贼灭了,现在整个浙西最扎眼的就数你了。明年你最好收敛一点,尽量别让朵儿只或别的什么人想起你来,如此,或能转危为安。”
“是。”邵树义诚心受教,旋又问道:“浙东不是有个叫方国珍的人么?省里就没注意到他?”
郑用和眯着眼睛想了想,道:“依稀听到过这个名字。”
邵树义暗道一声“坏了”。老方你咋这么低调?
你一声不吭的,承包了温州、台州两路的绝大部分盐场,日进斗金不说,还招徕亡命、打造船只,在浙东沿海乃至福建部分区域贩卖私盐,论起实力来也不小啊,可官府怎么没注意到你?
不行,得让杭州派人去方国珍的地盘上巡视一番,让朵儿只了解下方大哥在温台二路说一不二的威风。
“你知道方国珍?”郑用和看着邵树义,问道。
“知道,他是浙东最大的盐贩子。”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以前还有蔡乱头与其争夺盐场,后来一场混战,乱头袭杀了国珍兄长国馨,隐隐占了上风。无奈被朝廷逼得造反,纵横海上去了,如此一来,方国珍便无人可制,横扫整个温台二路的盐场,手下养了大批亡命徒,甚为可怖。”
郑用和微微点头,原来还有这般内情。
这个时候,他也用劝诫的目光看向邵树义,道:“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你眼前,意气用事只会自讨苦吃,切记。”
邵树义行礼受教。
方家本来是不太争得过蔡乱头这等凶人的,财力、实力都有所不足。但阴差阳错之下,台州路居然要召蔡乱头入总管府问话,一下子把他逼反了。
蔡乱头属于激情造反,很多财货没来得及转移,很多田宅没来得及脱手,甚至很多人都没来得及通知,而今在海上与官府反复纠缠,情况不容乐观,都开始劫掠老家获取补给了,以至名声大坏。
方国珍什么都没做。先是大哥死了,社团龙头棍直接掉在他面前,接着是蔡乱头的势力全面退出承包的盐场,日进斗金的财源又掉在他面前,简直一路顺遂,爽翻了。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与官府撕破脸,大打出手,肯定也要遭受巨大的损失,说不定就是蔡乱头的下场——官府固然没法剿灭你,但你的人力、财力、物力也在慢慢消退,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
这便是郑用和的意思,其实在理。
“今年过年还回太仓吗?”郑用和忽然问道。
“不回了。”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就留在江阴。”
郑用和点了点头,道:“好自为之。”
两人随后没再说什么话,邵树义很快便提出告辞。
未时初刻,他慢吞吞地还没走出甘泽园呢,一主一仆两个身影悄然出现。
石榴故意落后几步,把空间让了出来。
郑宁看了邵树义一眼,又睫毛微颤,低下头去。
“本来——”邵树义仔细斟酌了下用词,道:“本来今年是要去一趟湖广呢,奈何诸事繁杂。手底下兄弟太多了,每天一睁眼,就要为他们一家老小的生计负责,实在抽不出时间。”
郑宁嗯了一声,低声问道:“做买卖很辛苦吗?”
“很辛苦。”
“去湖广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倒也没那么——”邵树义话说一半,便愣住了。
郑宁悄悄拿出个首饰盒,道:“我知道,这两年麻烦了你很多事,花了好多钱。可我也……也没什么钱,就只有几样金玉珠翠,全给你了。”
惯常骗人的邵树义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话。
什么黄毛兵法在此刻毫无用处,败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接过首饰盒,将其放入羊皮袄中,贴着铜镜。
郑宁见了,脸微微有些红,道:“我……我要走了。若……若被人瞧见,我就完了。”
说罢,慌慌张张就想溜。
邵树义慢慢恢复了过来,轻声问道:“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传闻?”
郑宁脚步一顿,微微摇头:“我一直在家中看书练字,时或抚琴,也……也会偷着练练舞,不过怕被人说,练得少。”
邵树义笑了笑,道:“喜欢跳舞?那就跳呗,多大点事。”
郑宁嗯了一声,道:“我走了。”
“我给你写信。”邵树义又道。
郑宁加快了脚步,与石榴一起消失在了几株腊梅之后。
邵树义静静看了许久。
“大哥,人都进屋了。”铁牛提醒道。
“你这夯货。”邵树义笑骂道。
铁牛微微低头,道:“郑娘子未经世事,心地纯良,你说什么她都信,将来若——”
邵树义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道:“你懂什么?走吧,回家过年。”
“哪个家?”铁牛问道。
邵树义气得捶了他一下,道:“江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