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长大。”邵树义轻声说道:“爹带你骑马打仗。”
小娃娃听不懂,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咧嘴笑着,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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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雪停了。
虞渊远远地领着一行六人走了过来。
去马驮沙“考察”的李大翁内侄是台州人,跟着虞渊过来的则是温州人。两伙人一起乘船来的江阴,半途分道扬镳,各有目的。
六人中领头的叫林善一,大约四十出头,瘦高个,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标准的山寨狗头军师形象。
此人甫一见到邵树义,立刻拱手作揖,道:“邵舍,这几日实在叨扰了。”
“林官人客气。”邵树义还了一礼,引着他们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两张桌子。主桌坐着邵树义、林善一、虞渊以及结束反省的梁泰,副桌坐着林善一的五个随从,由王行、卞元亨作陪。
菜是柳氏亲自安排的。酱炖肉、清炖鸡、鳜鱼、冬笋、菘菜,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里撒了胡椒粉,香气扑鼻。
酒是江阴老窖,邵树义亲自给林善一斟酒。
“林官人大老远来,没什么好招待的,家常便饭,莫要嫌弃。”说完,他端起酒杯,先干为敬。
林善一也干了,咂了咂嘴,道:“好酒!”
“喜欢就多喝几杯。”邵树义哈哈一笑,又给他满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就多了起来,慢慢聊到了出海通番之上。
林善一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吃着,忽然叹了口气,道:“蔡乱头造反之后,我等日子也不好过,现在准备做正经生意了。”
邵树义闻言,心下暗笑,难道你原来做的不是正经生意?不过也不奇怪,温台二路乃至福建沿海,海商多,海盗也多,而且相互间的角色可以互相转换,只不过有人正经买卖做得多,很少抢别人,所以被称为“海商”,有的人正经买卖做得少,抢劫频繁,故被称为“海寇”。
“林官人。”邵树义忽然说道:“不知温州市舶分司那边可有——”
林善一摆了摆手,道:“我等若能攀上市舶司的大贵人,何至于做无本买卖。也就认识些小官小吏罢了,他们说话不太好使。”
温州设有市舶分司,行政级别和太仓是一样的,盖因太仓、刘家港的市舶司也是庆元市舶司下辖的分司。
设有分司,就说明蕃商海客多,可能规模上不如刘家港,但绝不是什么小商埠。
“人脉总是一步步来的嘛。”邵树义笑道:“实在不行的话,就多使点钱。”
林善一无言以对,苦笑道:“我家哥哥就因为这事栽了。”
邵树义闻言叹息,一脸痛惜状。
林善一的大哥林良,其实不是什么良民,早年跟着柳氏的前夫林大哥做事,并非下属,而是“加盟商”性质,有自己的人和船。
林大哥死后,林良这种小股海盗就开始自己单干,期间偶尔与别人联手——如李大翁——做一票大的,但绝大多数时候还是保持着相对独立的地位。
自蔡乱头造反后,温台以及福建北部近海的生态产生了急剧变化。林良这人本就和蔡乱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结果这蠢货还不警醒,被市舶司官员诱捕,没几天就被斩了。
至于市舶司为何诱捕此人,大概是怕了吧。毕竟老蔡已经数次上岸劫掠了,官府也怕有人给他在岸上充当内应。
邵树义甚至怀疑林良一点都不冤,这厮可能真的当过蔡乱头内应,至少也给他送过补给。
这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林善一这帮人从温州过来后,隐晦地提过能不能帮忙销赃——邵贼虽没明确答应,但也没拒绝。
“林官人,往事已矣。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把。”邵树义说道:“无本买卖这种事,终究不是正道。有此亡命搏杀的勇气,何不劈波斩浪,直下南洋,做那通番买卖呢?”
“邵舍所言甚是。”林善一点了点头,说道:“但我等在温台胆战心惊,实在害怕哪天呼呼大睡之时,被官府上门抓捕。便是真的老老实实做生意,通番拉了货回来,恐也要被温州市舶分司的狗官们下黑手,直接昧了我们的货。”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这有何难?林官人岂不闻刘家港‘六国码头’之名?温台过得不舒心,直接来太仓好了。若太仓也不放心,可将家人搬来江阴,断无人敢谋害他们。”
“如此,真的多谢了。”林善一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当场起身致谢。
来的这几日,他已经在江阴城内外转了一大圈,粗粗了解了邵树义在本地的威风。
温台那边官军密布,水师战舰云集,他们这些小海盗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实在不敢待下去了,只能先做转移,再图其他。
如今看来,江阴是一个不错的落脚点。
旧宋时这里就开过市舶司,长江沿岸港阔水深,可停泊巨舟大舶,条件十分优良。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官府不针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