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天空飘起了细雪。
不是北地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江南特有的霰雪,细细密密,落在江面上就化了,落在屋顶的茅草上却积了薄薄一层,白茸茸的,像撒了一层盐。
柳氏站在杨记粮铺后院廊下,怀里抱着儿子,看着院子里几个婢女忙进忙出。
灶房里飘出蒸糕的香气,混着柴烟,在湿冷的空气里散开,闻着就暖和。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外头罩着件灰鼠皮袄,头发挽了个慵懒的髻,鬓边斜插着一支白玉簪——杂造房金玉科出品,质量还不错。
“夫人,年糕蒸好了,要不要尝尝?”一个婢女端着白瓷碟子过来,碟子里码着几块年糕,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干桂花。
温台地区的人对年糕是没有抵抗力的,柳氏立刻腾出一只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顿觉软糯香甜。
还不满一岁的船儿窝在母亲怀里,见到蒸糕之后,下意识张了张嘴。
“给卫队的兄弟都送一份,每人两个。”柳氏说道:“再把那筐柑橘分一分,人人都有,不独卫队,在外值守的货殖房伙计也有。”
“是。”婢女应了一声。
柑橘从温台运来此处可不便宜。
南北朝时北魏天子想吃南方橘子,要么是蜜饯,要么是用蜡封的鲜果,这成本直接上天了。而今蜡没那么贵了,但依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在冬天享受的。
“州中六房吏员的礼都准备好了么?”柳氏又问道。
“备好了。每人四匹绸缎、两坛老窖、一盒婺州腊猪。”
柳氏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小家伙裹在襁褓里,刚才还动来动去呢,怎么说了两句话就闭眼睡着了?此刻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她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闻到他身上那股奶香味,欢喜得不得了。
“大哥回来了。”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氏抬起头,看见邵树义裹着件黑山羊皮假钟走了进来,肩上已落了一层细雪。
铁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笔墨纸砚。
“怎么站在风口里?”邵树义快步走上台阶,伸手接过儿子,催促道:“快进屋,别冻着。”
柳氏笑了笑,跟着他进了堂屋。屋子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
邵树义把儿子递给温州来的奶娘,脱了假钟,在炭盆边坐下,搓了搓手。
“人安顿好了?”柳氏给他倒了一碗热姜茶。
“安排在金沙客栈,派了两个人听用。”邵树义接过碗,喝了一口,呼出一团白气,又道:“他们想去马驮沙看看,那就看吧。看完了也好帮我说话。”
“这是李大翁的内侄,很受信重。我托了好几个人才递上话的。”柳氏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包袱,放在邵树义膝盖上,道:“给你做的新衣裳,过年穿的。试试合不合身。”
邵树义打开包袱,是一件石青色的质孙服,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镶了边,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他抖开来披在身上,长短刚好。
“你还会这个?”邵树义惊讶道。
柳氏笑了笑,道:“我十三四岁时就会了。”
“手怎么这么凉?”邵树义放下袍服,握住柳氏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柳氏没有抽回去,就让他握着。
屋外雪越下越大,院子里传来婢女们嬉笑的声音,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喊“快来看,屋顶白了”,带着浓重的温州口音。
灶房里又飘出一阵香味,这次是酱炖(卤肉)的,混着八角桂皮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我去看看酱炖。”柳氏轻轻抽回手,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问道:“张洋走后,州中事务由朱道存暂理,年前要不要约费夫人来文庙走走?”
“你看着办吧。”邵树义说道。
柳氏点了点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邵树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灶房内锅碗瓢盆的声响,听着院子里的欢笑声,再听着街道上偶尔响起的孩子们的玩闹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他招了招手,让奶娘把孩子给他。
接过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
邵树义伸出一根手指,让儿子握住。那只小手攥得紧紧的,肉乎乎的,煞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