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儿只班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磨蹭,到四月底的时候,才堪堪赶到位于绍兴、台州二路交界处的关岭山寨歇息。
此寨始建于唐广德年间,乃官军讨伐袁晃时垒石所建,设有驿站。
及至今日,唐代的堡寨早已湮废,留下的只有一处依托唐寨基址改建的巡检司和驿站。
朵儿只班就在驿站内接待了赶来的台州路提控案牍钱延寿以及李大翁、蔡二四等人。
驿站内的茶很差,喝起来一股怪味,朵儿只班没说什么,但他的随从们却狐假虎威,跑去威胁站官。
“站官跑了。”一名老实巴交的站户回道:“关岭驿已经三个月没站官了,钱也快用光了,若再无站官,下个月我等也只能亡去。”
随从一怔,道:“怎三个月都没站官?”
站户答道:“方圆几十里能点的富户点了一个遍,都被祸害得差不多了,没人肯来当站官。”
随从为之气结,打量了下站户后,发现他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又无话可说。
就在此时,钱延寿眼神示意,李大翁令内侄黄经取出一斤龙凤团茶,找站户借了茶鼎,生火煮茶。
片刻之后,茶已煮好端了上来。
朵儿只班端起茶碗轻抿一口,脸上笑容绽放,赞道:“不错。”
钱延寿、李大翁对视一眼,暗道这第一步走对了。
“参政若喜欢,这里还有两斤,一并奉上了。”钱延寿递上份礼单,笑着说道:“烦劳案牍之余,解乏消遣却是不错。”
“这怎么好意思。”朵儿只班嘴上说着,手里却慢慢接过礼单,粗粗一打量,呼吸为之一窒。
蔡二四在一旁看着,欣慰的同时亦很痛心。
事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兄长这一两年在做些什么,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海上袭击商船、岸上打劫富户得来的财货,一半以上拿来喂台州路及几个万户府的官员了,现在又来了个朵儿只班,大半财货出去了。
至于那些跟着他们的普通海寇、鱼户、盐户、民户,大抵只能分一些粗货及粮食。
这事情弄得!到头来还是狗官们拿得最多,还什么都没付出。再这样下去,人家干脆养海盗好了,来钱更快。
“乱头倒不全是无药可救。”朵儿只班看完后,脸上笑容愈盛,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和气了,“大翁居中奔走,亦是为国操劳。乱头就抚之后,你亦有功。”
“实不敢居功,不敢居功。”李大翁笑道。
朵儿只班笑了笑,轻轻略过这事,又问道:“方国珍做下许多逆事,难道一丝一毫悔改之心都没有?实在荒唐。”
“回参政。”钱延寿在一旁说道:“方国珍畏罪潜逃,已然躲到了海上,就连家小都搬走了。”
“哦?竟如此冥顽不灵?”朵儿只班虽然打定主意要跟蛮子对着干,可没想到方国珍竟然如此不识趣,连贿赂他的想法都没有,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此獠就是如此丧心病狂。”钱延寿说道:“前阵子出手举告他的陈桐陈员外,乃方家以前的东主。方氏家道中落之时,陈员外将田地佃于他家,十分仁义。然国珍太不像样了,陈员外看不下去,当众指斥国珍家风有问题,方氏父子五人实乃禽兽,复出首举告其种种不法事,划清界限。”
“竟有此事!看来方国珍是真的丧心病狂了,今乱头可免罪,国珍却不能免也。”朵儿只班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问道:“方国珍身在何处?”
“听闻逃往大陈洋中的东镇山岛了。”钱延寿说道:“下官来此之前,闻总管府派人上岛,为国珍部众所擒,绑缚后送回了岸上。这人是铁了心不思悔改了。”
朵儿只班冷哼一声,道:“既如此,那就不要留手了,先剪除国珍在岸上的羽翼,再招抚国珍部众里天良未泯之人,许其上岸,不加罪责。如此一番施为,贼众必然自相疑惧,此时再行调遣水师,必能一战而擒之。”
“参政高见。”钱延寿立刻说道。
朵儿只班被如此拍马屁,心中舒爽不已,暗道跟蛮子对着干是真没错,不但能得宫里赏识,钱也收到手软,这一趟出来值了,太值了。
在关岭驿歇宿一晚后,众人继续南下。
这次没有过多耽搁,稍稍加快了脚步,最终于五月初七抵达了台州城。
而这个时候的台州,自总管、达鲁花赤以下的地方官,以及自万户、副万户以下的军官,尽皆吃得满嘴流油,其中多半是蔡乱头掏空积蓄送来的厚礼。
方国珍的人也在四处活动,想要临时抱佛脚送礼,但被逮了几个后,剩下的偃旗息鼓了。
方家的宅院、农田、果园、菜畦、桑林、鱼塘、店铺等不动产都在岸上,众人甚至已经在讨论分配问题了。
至于温台二路的盐场,更是香饽饽,官员们不便亲自经营,但总有投机商贾愿意搏上那么一搏,与官员们分账,做他们的代理人——当然,大部分有实力的地方豪民还在观望,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后,他们才会下场。
朵儿只班敏锐地感觉到了众人的想法,不过他不以为意,他是来加入大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