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道存时不时偷看对方一眼,心下有些忐忑。
“这样吧——”苏天爵忽然说道:“我想见见邵树义这个人。你替我传个话,不必惊动他,就说有个过路的客人想跟他聊聊,地点他来选,我自去赴会便是。”
朱道存愣了愣,但又不敢拒绝,最终只能应下。
苏天爵看出他的为难,笑了笑,道:“放心,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方国珍在台州闹事,省里想问问邵树义,有没有兴趣替朝廷分忧。”
朱道存恍然,道:“下官这就遣人去找寻,看看邵树义回来没有。”
“不急。”苏天爵摆了摆手,道:“我这几天就住在州里,也没其他事。”
朱道存应了一声,本来打算吃完饭再派人通知的,想了想后,告了声罪,匆匆起身去到后厨,吩咐人到州衙送信。
苏天爵一个人坐在酒肆大堂内,默默思索着。
他不是不知道邵树义在江阴的势力,来之前就看过卷宗,听过各方说法。今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倒不是邵树义有多凶悍,而是州里早就已经不把他当贼看了。
这是最可怕的。
一个被官府默认为“合法”的私盐贩子,一个有兵、有船、有地盘的地方豪强,一个能左右州衙决策的人,这样的人离造反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他到底会不会迈出去呢?
苏天爵不知道,因为他对邵树义还不了解。
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即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不能主动逼邵树义迈出去。
风又大了。
窗外后院的竹子被风吹得弯了腰,又弹回来,再弯,再弹,像是在跟风较劲,十分顽强,亦十分有技巧。
待这丛竹子长成竹林,风也难以将其摧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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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邵树义得到消息时,正拿着刀盾与卫队兵士们对练。
他没有急着回话,而是认认真真与傅健对练完毕,才将刀盾塞给铁牛,满足地叹了口气,道:“舒坦!”
傅健亦收起刀盾,笑道:“大哥你练了不过三四年,技艺已然有了几分火候,便是放在如今的军中,也是好手了。”
“哦?果真?”邵树义颇为好奇地问道:“若放在六十年前呢?”
“六十年前也不算差。”傅健回道。
“瞎说,你今年才二十,怎会知道六十年前的事情?”邵树义笑骂道。
傅健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我祖父便使刀盾,当年自邳州南下,大小二十余仗,技艺不差的。我小时候看他练过武,觉得和大哥你差不多。”
邵树义哈哈大笑。傅健他爷爷那会都一大把年纪了,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来到树荫后坐下时,傅勇已经将凉茶端了过来。
“范贴书,坐。”邵树义招了招手,道。
前来通传的州衙贴书范庭不太敢看邵树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在马扎上坐下后,便一直低着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人盯着他的裤裆看。
“你说参知政事苏天爵来了江阴,要见我?”吩咐给对方也来一碗凉茶后,邵树义问道。
另外,他总觉得苏天爵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是。”范庭说道:“苏参政说话很客气,赞你保守一方平安,功莫大焉,于是想见见你,说服你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邵树义明白了。
他虽然坐在马驮沙,但对外界的消息并非一无所知。
五月底的时候,方国珍已然盘踞着海门港,四处劫掠,据说庆元路附近都出现其部众踪迹了,不过为沿海万户府的战舰击退。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这会官府应该在拼了命地搜罗舰船,准备给方国珍来一波大的——刘家港那边本就不多的水师战舰奉命出动了,悉数调往庆元,通事汉军亦被抽调了一些人和船只,但这会还没动弹。
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司吏郑范还得到消息,说前天有省里过来的官员途经石牌,渡江北上,请调扬州水军万户府南下。
郑范估计此举不会成功,倒不是扬州路不愿意,而是扬州水军全是搞水上运输的,没几个人会打仗。
但不管怎样,杭州那边确实在调动一切资源,准备围剿方国珍了。
苏天爵要见他,可能是稳住他,也可能是想让他带人去浙东驻防,乃至帮着官府夺岛。
倒不是官府缺这点兵力,而是打着消耗他的主意,又或者试探他的心意。为此,他们甚至愿意给一些好处,只不过这却不是自己想要的了。
他虽然和老方互相坑,但真不希望对方就这么完蛋。
思及此处,邵树义看向范庭,笑道:“也罢,该出门见见人了,我意在黄田商社面见苏参政,如何?”
“我这就回去禀报。”范庭立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