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听完后,便道:“孟司吏,你猜得没错,这应是江北过来的。而且来过江阴不止一次,勉强学得几句江阴土话,但讲得不好,故南北方言夹杂,听起来就比较怪异。”
阔里吉思听了,惊讶道:“那他们难道在江阴有落脚点?”
孟朝东偷偷瞄了邵树义几眼。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江下市、黄田港本来就龙蛇混杂,每天都有外地人过来,你还能一个个查不成?
再者,你面前这位当初怎么袭杀朱定的?
金陵那边传出风声,官员被害一案可能与邵树义有关,就连左丞蛮子公都派人过来调查了,朱陈又是怎么死的?
邵树义能玩这手,别人就玩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都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孟朝东还猜测邵树义与江北供盐的人分赃不均,起了矛盾,人家故意害他呢,一样没有真凭实据。
阔里吉思见孟朝东偷看邵树义,若有所悟,心下却更气了。
这些个亡命徒,在江阴城里搞个落脚点,然后就要行不法之事,到头来倒霉的却是自己。
邵树义显然也知道这点。
他一个外地人,能在江阴搭上柳夫人,在江宁搭上柳金宝,别人也有可能复制这种事。
“能不能分辨那些江北话是哪里的?”阔里吉思突发奇想,问道:“江北大着呢,扬州路、高邮府、淮安路乃至徐州归德府,都有可能,听出来了吗?”
“有点难。”孟朝东实话实说,“陈资和弓手都没听出来,只知道是江北人。”
阔里吉思闻言很是失望,瞄了眼邵树义后,更气了。
事到如今,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也没那么怕邵树义了,抱怨道:“邵舍,你说说你,一天天袭杀这个人、打压那个人,好了,现在仇敌遍天下,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找谁算账。你说该怎么办?”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明公说得没错,现在该问自己怎么办,这是最紧要的。”
阔里吉思愣了一愣,没反驳。
“苏参政没受伤吧?”邵树义问道。
“没有,只是受了点惊吓,但看着还比较镇定。”阔里吉思说道。
“对明公来说,这就还有转圜余地。”邵树义说道:“对我来说则不然——”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我虽不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但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那个人想害我,想借苏参政遇袭之事,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他的目的如何我不是很清楚,可能想报仇,也可能是想在江阴卖盐,这会还不好判断。但无论怎样,这件事一出,哪怕苏参政再是豁达,杭州官场对我的观感必然大大败坏。”
阔里吉思、葛大吉、孟朝东等人不意邵树义说出这番话,心中都有些沉重。
事到如今,他们基本都摸清楚了,邵树义不想造反,至少现在不想。即便到了眼前这一刻,他仍然在极力避免造反。
可一件又一件事情逼迫着他,把他往不归路上赶,即便他在奋力挣扎,想要跳出造反的泥潭……
阔里吉思脑海中忽然蹦出两个字:报应。
邵树义这个人,出身太低了,为了往上爬,做了太多事情,而今报应慢慢来了。
“明公——”邵树义看了眼阔里吉思,笑道:“若有机会,去杭州活动活动吧,争取弄个调离。如果这也争取不到,那就免官好了。相识一场,言尽于此。江阴官场,必将迎来大整顿。”
阔里吉思脸色一变,道:“邵舍何出此言……”
“是不是如此,明公比我更清楚。”邵树义说道:“张沟南来了几个月了,和你处得怎么样?他三天两头往通事汉军那里跑,我都看在眼里。再者,赵彦珪怕是也和他来往不少吧?西舜张家,还在操练庄客佃户,这也是今年发生的事情吧?
风向变了,即便一时无事,只要有人盯着我,将来总会拿我开刀的。有些时候,真不能小看这些朝廷的官啊,我和他们拉扯,他们也在和我拉扯呢。”
阔里吉思不明白这里的“拉扯”是什么意思,或许是暗中较劲吧?
仔细想想,从风向来看,省里确实不太可能放过邵树义,也就现在被耽搁了腾不出手而已,不然指不定咋样了。
邵树义朝阔里吉思等人抱拳行了一礼,直接转身离开了。
“准备船只,回马驮沙。”邵树义朝虞渊吩咐道:“上岸后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议事。”
“哥哥,这……”虞渊欲言又止。
“没有人能掌控一切,生活中总有意外发生。”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方才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每次总是卡着官府最难受的地方,让他们捏着鼻子顺从我。”邵树义说道:“但官府中也有聪明人,看得出来我在虚张声势,知道我其实根本不想现在就造反。他们也在一步步试探我的心意,想着收紧我脖子上的绞索呢,这次就是个好机会。”
“那不如看看他们怎么做,再行计较?”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总要自己做好万全准备再说。若事有不谐,没有任何退路的时候,就只能行险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