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回到旧义仓时,日头已经偏西。
码头上的人似乎又少了些。往年这个时候,太仓、刘家港的海船户们应该正忙着修补船只、招募水手,准备趁东南风北上运粮。而今人手、船只一年比一年少,似乎即便没人来捣乱,海船户这个群体最终也会大面积失业,进而慢慢消亡。
没有了市场需求——哪怕是官府强制摊派造成的需求——从业人员就会减少,相关的木料加工、造船修船产业会萎缩,进而导致上游的船舶设计、迭代改进变慢,相关航海知识的传播受到影响……
总而言之,整个产业会慢慢完蛋,更别说迭代改进了,毕竟承载知识和技能的其实是人。
邵树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进了大门。
他入内之后,卞元亨、姜三宝二人立刻带着麾下军士收队,跟着进了院子。
门口依然站着几个人,不过却是盛业商社雇佣的杖家了。
“邵舍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院内几个正坐着闲聊的汉子抬起头来,看见邵树义后,纷纷起身。
“邵舍,好久不见。”
“邵舍,什么时候有活?”
“邵舍,你要不要船?我想去苏州投奔亲戚了。”
……
邵树义笑着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带着铁牛和几名卫士,沿着新铺的石板路往小楼走去。楼下拴着两条大狗,看见邵树义时,想要龇牙咧嘴,最后发现院子里所有人都在讨好他,明智地没有吠叫。
留守此处的宋游已经让人把楼上楼下打扫了一遍,还在堂屋里摆了几张长条凳和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几个瓷碗。
“人都派出去了吗?”邵树义坐下后,给自己倒了碗茶,一口气喝了半碗。
“派出去了。散在各乡的船总管,明日应该都能来。还有一些老海船户,船没了,但人也还在。我派了二十余人,照着名册分头去请,有些人今晚就能来。”宋游回道。
邵树义很满意。
这个宋游没有任何废话,做事很有边界感,也不喜欢与人扎堆,很孤高的一个人。
“这边的官府有没有什么动静?”邵树义又问道。
“有的。”宋游回道。
“还真有?”
“真有。”宋游很确定地点了点头,道:“来此巡逻的官差变多了,也频繁了。不过他们并不藏起来,而是大摇大摆坐在茶社酒肆里,坐个半天就走,像是应付差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
这就是底层官差的生存智慧,告诉你我吃公家这碗饭,不得不来,但我也分得清大小王,不想得罪你,于是就这么应付了事。
另外,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至少昆山州官府的风向是有所变化了。
如果说他们之前还不想得罪自己的话,现在至少有一部分人蠢蠢欲动了,比如那个州尹刘也先、判官薛乾——达鲁花赤不花有没有参与不清楚。
好在自己这回带了两队人上岸,船上另有两队人,足以应付昆山州的恶意了,如果他们胆敢动手的话。
邵树义随后又聊了一些太仓各部门人事变动的消息,直到天完全黑透,旧义仓的堂屋里点上了油灯为止。
这个时候,已经有离得近的人陆陆续续赶来了。
他们中有人穿着短打麻衣,有的穿着半旧的绸衫,有的还系着围裙,像是刚从船上下来。见面之后互相打着招呼,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太仓口音——邵树义听了颇为亲切。
“王三,你那条船修好了?”
“修个屁,没钱买料,搁那儿烂着呢。”
“听说张三公家的船队又卖了一条船?”
“一条?两条!此番出海运粮前一刻,他才匆匆结清旧账,募齐了梢水。”
……
邵树义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里面,有的当过他的船总管,有的给他运过货,有的则纯粹是张泾同乡,关系不错,这些人组合在一起,便是他邵某人在太仓的“根本”。
片刻之后,他下了楼梯,热情地与众人寒暄,许久之后才坐下。
目光扫视一圈后,道:“今天请诸位来,不为别的,我想问问你们还想不想跑船?”
众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