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姓周,叫周大船,是老海船户了,手下曾经有三条船,现在一条都没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邵舍,可是有活了?”此人惊喜道:“臧氏兄弟每次回来,都请我们吃酒,老实说我都后悔了,想跟着搬去马驮沙。”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都说人离乡贱,可太仓这边真没活路了啊。我家以前还算殷实,十里八乡谁不称我父一句员外?可现在呢?城里的院子、邸店卖了,三条船给债主抵账,就连家里人得了病,也只能硬捱,实在拿不出钱了。我算是想明白了,再待在太仓,早晚家破人亡。”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道:“去年我那条船,一年只跑了三趟,连本都没回来。就运个粮而已,至于从腊月就开始拘禁,一直到三四月间才放行么?官府轻飘飘一句话,我可是几个月没生计。长此下去,怎生得了!”
这两个人说完,又有几人附和。
邵树义耐心地等他们说完,才慢慢开口:“我在江阴,现在有五十多条船。”
除寥寥几人惊呼外,大部分人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盖因他们要么被盛业商社雇佣当过船总管,要么为盛业商社拉过短途货物,多多少少知道点。
“可我缺人。”邵树义继续说道:“船多、人少,好多船只没人开。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请诸位带着你们的家眷,搬到马驮沙去。船有人开,货有人运,工钱按月发,不拖欠。愿意跑江河的,有江河的活;愿意跑近海的,有近海的活。实在不想跑船的,马驮沙有地,开荒种田也行,做买卖也行,只要肯干,断然饿不死你,至少比留在太仓强。”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决定。他们中很多人或多或少去过马驮沙,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而且去了那里,别的不谈,那可是逃亡逋户了,按律是犯法的。
别小看这种罪名,有的人他就是不想担罪,就是想当良民,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哪怕年年借钱,最后还不上破产,也不想成为罪人。
古来很多载于史书的卖儿鬻女交税,并不是凭空杜撰,就这会还有军士典妻卖孩子凑齐置办器械、口粮的费用,为大元朝出征平叛呢,而不是带着全家逃亡。
所以,邵树义并没有指望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走。
他想招募的就是那些已然山穷水尽,实在撑不下去,不想逃亡也得逃亡的人。
托大元朝的福,这类人每年都在增多。
果然,很快就有人站了出来。
周大船第一个表态:“邵舍,我跟你走。哪怕当不了总管,干个大工、碇手、亚班也是可以的,我都会。”
方才附和周大船的人问道:“邵舍,搬过去后,房子怎么办?家眷怎么办?我一家七口,总不能睡码头吧?”
邵树义笑了笑,道:“房子的事,我来安排。马驮沙刚建好几十间土坯房,虽然简陋,但住人没问题。至于家眷么,船上有活,岸上也有活。你们的婆娘会织布的,马驮沙有织染科;会缝衣裳的,有成制科;什么都不会的,帮着晒鱼干、腌咸菜,也能挣钱。”
说完,扫视众人一圈,道:“这几年来,我可曾亏待过你们?可曾说话不算话?”
堂屋里又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把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
周大船不再犹豫,直接朝邵树义拱了拱手,道:“邵舍,我跟你走。”
“我也去。”坐在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道:“我爹死得早,留了条船,去年也沉了,差点把我淹死。我在太仓没活路,邵舍愿意要我,我去。”
“我去。”
“我也去。”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起初是零星的,后来连成了片。
邵树义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别急。愿意去的,今晚回去跟家里人商量。明天一早,带着家人细软在这里登船。”他说道:“方才其实还有一句话忘了说,运货之余,兴许还要操练水上战阵乃至搏杀之术,彼时是以军法相治,管得很严,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此话一出,只稍稍劝退了几个人,绝大多数还是愿意去马驮沙——原本有一半人愿意去,现在还剩四成。
其实可以了。
这些人原本主要是为盛业商社做正经买卖的,本来就是良民居多。等明天住在张泾、半泾、古塘乡下的那批人过来后,愿意入伙的应该更多——其实以前就有人提出入伙,只不过邵树义养不起那么多人,只挑选了少部分骨干入盛业商社,现在顾不得财政压力了,敞开招募,有多少要多少。
“回去之后,问问以前和你们一起出海的梢水,愿意去马驮沙的,我来者不拒。”邵树义说道。
他最终在太仓、刘家港两地待了七八天时间,一直到六月二十五日,共计招募到百余艘船、近九百名海船户。
在旧义仓附近窥视的官差也慢慢多了起来,官府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二十五日当天,最后一批人登上了黄田商社调来的钻风海鳅,缓缓驶离旧义仓码头,前往马驮沙。
邵树义是当天晚上走的,留在这里的,基本只剩雇佣的看门人了。
盛业商社在太仓的买卖,已然陷入了半停滞状态,什么时候恢复,没人能说得准。
而也是在这一天,邵树义收到了昆山州衙贴书齐乐转送来的消息:沿海万户府主力已齐聚台州,昆山州准备了一万石粮食、八千锭钞以济军需。
这是要和方国珍大打出手了,而且是大规模海上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