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的旨意颁下了,韩忠彦终于拜相了。
这位三朝老臣,终于站到了文臣巅峰,成为名副其实的宰相,韩府门前车马立刻络绎不绝,贺客盈门。
福宁殿里,却是一片反常的死寂。
赵佶已经三天没有碰笔了。
第一天,梁师成以为赵佶是累了,或是某幅画遇到了瓶颈,心气不顺。
他照常备好李廷珪墨,澄心堂纸,还有赵佶最爱的鼠须笔,静静候在一旁。
可赵佶只是坐在宽大的画案后,除了吃饭,就是盯着窗外那株海棠发呆,从清晨到日暮。
墨干了,纸皱了,笔尖的狼毫都蜷曲了,仍然一笔未动。
第二天,梁师成心里开始打鼓。
赵佶九岁时,他就已经跟着了,如今已经跟了十多年了,从潜邸到皇宫,梁师成从未见过赵佶这样。
赵佶爱书画爱到了骨子里,兴致来时能画个通宵,心情烦闷时也常以笔墨排遣。
但是现在,赵佶不画画,也不写字,就这么枯坐着,眼神空茫,像是魂被抽走了。
梁师成试着小声提议。
“官家,要不……摆盘棋?或者,召赵少监来,鉴赏下新收的碑帖?”
梁师成特意提了赵明诚,往常官家心情不佳时,与赵明诚论书品画总能开怀些。
赵佶却像没听见,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第三天,梁师成不敢再多话了。
他隐约猜到了几分。
宝慈宫那日不欢而散后,官家从太后处回来时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是亲眼见的。
紧接着太后擢升韩忠彦的旨意,赵佶听闻后,也只是“嗯”了一声,再无别话。
梁师成做事细腻,知道这时候不敢有什么动静,所以将殿内侍立的宫人减了一半,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赵佶。
直到第四天黄昏,赵佶忽然动了动。
他抬眼,望向垂手立在阴影里的梁师成,声音沙哑。
“梁伴伴。”
“奴婢在。”梁师成连忙上前。
“去……去让德甫来,现在,就……到这儿来。”
“是,奴婢即刻去!”
……
赵明诚来到了睿思殿侧殿。
此时,赵佶没有坐在御案后,而是歪在窗下一张躺椅上,身上随意搭了件玄色常服,衣带都没系好。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两团浓重的青影,数日未仔细梳洗,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这副模样,和赵明诚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仪容整洁、神采飞扬的艺术家赵佶,判若两人。
“臣,赵明诚,参见官家。”
赵明诚撩袍欲拜。
“免了。”赵佶声音依旧沙哑,他抬了抬手,指向旁边一张椅子。
“坐。”
赵明诚依言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着头。
赵佶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躺椅扶手上冰凉的玉石镶嵌。
良久,才像攒足了力气,低低开口。
“德甫,朕这几日……笔提起,又放下了,墨研好,却干涸了。”
赵佶露出了一个不太体面的苦笑。
“朕这心里头,像是塞了团浸水的纸,透不过气,也挪不动。”
赵明诚看着赵佶眉宇间的神色,缓声道。
“臣见着了,官家眉间有结,笔下无神,可是……遇着了极难决断之事?”
“难决断?……是啊,很难决断。”
赵佶喃喃重复,终于转过头,看向赵明诚。“德甫,母后她……前几日召见朕了。”
接下来的话,赵佶觉得有些烫嘴。
“她说朕……过于念旧情,容易被近臣所惑,她还说你所图非小,行事不循常轨……是权臣之始。”
赵佶缓缓说着,赵明诚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听着,眼神依旧平静。
赵佶喉结滚动,声音开始发颤,手指紧紧抠住扶手。
“母后要朕……借韩忠彦那些老臣之手,寻机……将你除去。”
说完,赵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椅背,闭上眼。
赵明诚沉默了,那沉默并不长久,却足够让赵佶的心悬到喉咙口。
赵佶预想了赵明诚听到这话时可能的各种反应——惶恐、辩解、愤怒、悲愤……
他甚至准备好了解释,准备好了安抚,准备好了保证。
然而,赵佶等来的,是赵明诚的笑容。
赵明诚笑了,笑容起初很淡,渐渐变得释然,甚至有些调侃,他摇了摇头,笑着看向赵佶,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
“原来是为了这个?官家,您这几日不画画不写字,就是把自个儿憋在宫里,跟这些念头较劲?”
赵佶愕然睁开眼,怔怔看着赵明诚脸上那真切的笑容,一时反应不过来。
赵明诚笑容更明朗了些,说道。
“太后爱子之心,臣能体会。太后为官家、为社稷计深远,所虑……并非全无道理。”
接着,赵明诚用更加轻松的语气说。
“官家,这有何为难?
臣今天回去就写辞呈,秘书少监、直龙图阁、同提举库务,靖边司提举……所有官职,一应辞去。明天,臣就是汴京城一介布衣白身。”
赵佶彻底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