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诚继续说着,眼神清澈坦然,就像在规划一桩令人期待的新生活。
“往后,官家您若还想找个人品评新得的碑帖,鉴赏古画,或是踢球累了想找个伴儿说说话,臣的宅门,永远为官家敞开。
咱们还像在潜邸时那样,只看金石,只论书画,只谈风月,不提政务。”
说着话,赵明诚大大咧咧的,顺手从旁边小几的果盘里拈起一颗枇杷,自然地剥开,咬了一口,汁水清甜。
一边吃着一边说。
“如此,太后安心,老臣们也放心,官家您,也不必再为制衡、防范这些事,愁得连最爱的画都画不下去了。”
赵明诚咽下果肉,笑意盈盈。
“至于朝堂,没了赵明诚,自有韩相公、曾相公他们为官家分忧。臣嘛……乐得清闲。”
最后,赵明诚放下果核,用巾帕擦了擦手,抬眼看向赵佶,目光真诚。
“臣与官家的交情,始于金石书画,何必终于庙堂纷争?”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赵佶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赵明诚那副轻松释然、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模样,看着他那毫无怨怼甚至带着笑意的眼睛。
一股羞愧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起初,赵佶预想了赵明诚所有的反应。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一种,没想到赵明诚如此轻易地放弃一切,如此洒脱地退回到纯粹的朋友身份,只是为了不让他为难。
这比任何辩解、任何表忠、甚至任何愤怒,都更让赵佶难受。
这意味着赵明诚将他们的私谊看得比功名利禄重得多;这意味着赵明诚在用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来“保护”他,成全他那份对母亲的孝道。
这更意味着。
他赵佶,堂堂大宋天子,竟然连自己最信重、最欣赏的朋友都“护不住”,要靠对方自断前程来换取安宁!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脸颊。
赵佶“嚯”地站起身,因动作太猛,带得躺椅都晃了晃。
他脸色由白转红,胸膛急剧起伏,指着赵明诚。
“德甫!你……你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赵明诚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激动的反应。
“你以为你辞了官,退回去做个闲散友人,朕心里就能痛快了?母后就能放心了?那些老臣就不说话了?!”
赵佶越说越急,眼里都有些朦胧了,他却浑然不顾,只是死死盯着赵明诚。
“并不会!那只会让朕觉得,朕这个皇帝,无能至极!朕连一个自己认定的人才、信任的朋友都保不住!”
赵佶喘着气,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母后的话,朕听进去了,制衡,朕会做。规矩,朕也会守。”
“但——你是朕的臣子,更是朕的挚友。你的才华,你的忠心,你为社稷做的实事,朕看得清清楚楚!若因几句猜忌,朕就自断臂膀,寒了天下实干之心,那才是真正的昏聩!”
赵佶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这官,你不准辞!非但不准,朕还要你好好做,做出更大成绩来!让所有人都看看,朕信任赵明诚,没有错!让母后……也总有一天能明白!”
最后,赵佶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至于其他的……朕是皇帝,朕自有分寸,你只需记住,朕在,你便在,天塌下来,有朕先顶着!”
话音在殿内回荡,烛火似乎都随之亮了一瞬。
赵明诚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他打算起身拜谢,但是赵佶按住,没让他从座位上起来。
赵明诚不再坚持了,而是就坐在那里,郑重说道。
“官家今日这番话,臣……记下了。”
“臣当初入潜邸,是缘分;后来能为官家奔走效力,是荣幸。臣从未想过要做权臣,臣只想着,既食君禄,便当为君分忧,见弊当除,见困当解,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赵明诚站起身,这次赵佶没有拦他。
他整理衣冠,对着赵佶,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揖礼。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大礼,而是朋友之间极郑重的礼节。
“官家既以国士待臣,以挚友信臣,更不惜顶住太后严训,为臣一力担承。”赵明诚直起身,目光灼然。
“臣以后若再提‘辞官’二字,便是辜负官家这片心,这官,臣不辞了,非但不辞,臣会做得更好。”
说着话,赵明诚语气一转,又是往日那种调侃。
“只是官家,您得快些振作起来了,您三天不动笔,汴京书画行的墨价都要跌了,臣还等着鉴赏您的新作。至于韩相公那边……臣自当谨守臣节,依朝廷法度行事,该禀报的禀报,该协商的协商,绝不使官家为难。”
简单的调侃,还有承诺,将他们两人拉回最熟悉、最放松的相处模式。
赵佶看着他,眼中的水汽有些氤氲了,这次是感动的,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点头之中。
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
赵佶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的巨石,虽然疲惫,眼神却恢复了神采。
他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朝殿外提高了些声音,语气已轻松不少。
“说了这半天,口干舌燥,梁伴伴,上茶!上好茶!”
一直屏息守在门外的梁师成,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是!奴婢这就去!”
赵明诚也笑着接口。
“官家,茶要好,点心也不能差,臣可是空着肚子被您唤来的,还没吃过午饭呢。”
赵佶指着赵明诚笑骂。
“就你惦记着吃!等着,朕让御膳房把今年新贡的冰酪也送来!”
两人相视而笑。
梁师成捧着茶盘点心进来时,只见官家与赵明诚对坐,已然开始讨论起某幅古画上印章的真伪,气氛融融。
烛火融融,茶香袅袅,冰酪清甜。
然而,赵明诚虽然抿着清茶,心里却已经澄明如镜。
太后埋下的刺已然深入骨髓,韩忠彦位极人臣,敌意昭然。
未来的路,他必须走得更稳,更谨慎,功绩要更实,手脚要更干净。
他要在赵佶的绝对信任与朝堂的森严法度间,走出一条险峻无比、却必须走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