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三年七月初三,向太后崩于宝慈宫。
消息是丑时末传出的。
先是宫城内钟楼撞响了报丧的景阳钟,沉沉闷响,一声递着一声,惊醒满城酣梦。
接着,各坊市里正敲着锣沿街嘶喊:“国丧——国丧——”声音凄厉,在街道上回荡。
天色未明。
百官已从各宅跌跌撞撞奔出,顾不得衣冠是否齐整,纷纷向皇城方向涌去。
有一边跑一边整理官服的,有体力跟不上,然后边走边跑的,人人脸上都带着仓皇与难以置信。
太后虽有恙,可谁能料到是这时候。
紫宸殿前广场,已经是白漫漫一片了。
宦官们动作快得惊人,已然挂起素幔,竖起招魂幡。
赵佶是第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身素服,从福宁殿一路跌撞跑来。
在踏入灵堂——临时设在紫宸殿偏殿——门槛时,赵佶甚至踉跄了一下,几乎扑倒在地,被眼疾手快的梁师成和两个小内侍死死架住。
灵堂内,巨大的梓宫停在正中,覆盖着明黄色的织金袷袱。
香烟缭绕,烛火通明,将太后遗容映照得一片模糊的安宁。
赵佶挣脱搀扶,扑到梓宫前。
他的手抓住冰冷的棺椁边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眼泪汹涌而出,却哭不出声。
他就那么死死扒着棺木,肩背剧烈颤抖。
“母后……母后啊……您为何……弃儿臣而去了啊……”
终于,赵佶嘶哑的哭声冲破喉咙,在灵堂里传开,随即是再也抑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今天不是艺术家赵佶,也不是皇帝赵佶,而是失去母亲的儿子赵佶。
赵佶哭得浑身抽搐,额头抵在坚硬的木头上,涕泗横流,言语哽咽,这显然是动了真情了。
“母后,儿臣……不孝啊……”
梁师成和几个老嬷嬷跪在旁边,一边哭,一边死死拦着,怕他真的伤了自己。
百官在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毫不掩饰的悲痛欲绝的哭声,许多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不管政见如何,向太后临朝后,虽倾向旧党,但处事公允,待人宽和,在朝野素有贤名。
更别说她对赵佶有抚育、还政之恩,此刻崩逝,确令人伤怀。
韩忠彦与曾布站在百官最前。
韩忠彦脸上泪痕已干,只余沉痛,眼神却不时瞟向殿内,留意着动静。
曾布面色凝重,眉头微锁,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明诚此时在百官中站着,同样面色凝重。
……
天色大亮,繁复的丧仪按制展开。
百官依次入殿哭临,行礼,上香,再退出。
整个过程肃穆而压抑,只有礼官的唱赞声、众人压抑的抽泣声,以及赵佶始终未曾停歇的、渐渐嘶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赵佶几乎是被梁师成等人半架着完成那些礼仪的。
他眼神空洞,脸上泪痕交错。
大臣们按礼制挨个上前,大多都是劝慰赵佶“官家节哀”、“太后仙逝,官家当保重龙体”等等。
赵佶对这些人的劝慰毫无反应。
只有当某位老亲王给赵佶提到太后昔日训导,或说起太后慈爱时,他才会猛地一颤,眼泪再次滚滚而下。
轮到韩忠彦和曾布上前。
两人跪拜,上香,然后转向御座旁几乎瘫软的赵佶。
韩忠彦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官家!太后升仙,臣等肝肠寸断!然国不可一日无主,社稷重担,全在官家肩头!万望官家以江山为重,以太后在天之灵为念,节哀顺变,保重圣躬啊!”
韩忠彦说得情真意切,涕泗交流,完全是一副忠臣赤忱、痛失倚仗的模样。
曾布也沉声道:“官家,太后遗志,在匡扶社稷,在官家能成尧舜之君。官家若哀毁过度,有损康健,岂是太后所愿见?臣等恳请官家,暂抑哀思,以天下苍生为念!”
赵佶依旧木然,只是流泪,对他们的劝慰恍若未闻。
接着是其他重臣、勋贵、宗室……
劝慰的话语大同小异,都是“节哀”、“保重”、“以社稷为重”。
赵佶起初还偶尔点头。
到后来,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呆坐着,任由眼泪无声流淌。那模样,看得一些心软的宫人内侍都别过脸去,暗自垂泪。
艺术家都是比较感性的,赵佶尤其不例外。
在群臣挨个劝慰的时候。
赵明诚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行礼后刻意上前多说一句劝慰的话。
他只是完成自己的礼数,然后退到一旁,目光平静地落在赵佶身上,看着他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般,在悲痛中一点点垮塌。
赵明诚能理解赵佶此刻的崩溃。
在外人看来,这也许只是一国太后崩了,赵佶按理说不应该太过崩溃,因为向太后崩了之后,赵佶就能真正的亲政了。
但是在赵佶自己的世界里,向太后的死不仅是政治意义的还政,更是他现实意义里的母亲去世了。
向太后对赵佶,有抚养之恩,有还政之德,更有严厉的管束和深切的期望。
他们之间,是复杂的母子君臣关系。
赵佶之前对向太后的敬畏、依赖、乃至最后那些因赵明诚而产生的矛盾与挣扎。
此刻都化作了这无法收拾的悲痛。
赵明诚心中很明白。
此刻的赵佶,不是什么天子,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母亲、内心被掏空了一大块的年轻人。
这时候去劝他“节哀”,去跟他说“江山社稷”,无异于在他伤口上撒盐。
赵佶这时候不需要臣子的劝谏,他或许只需要一点空间,去当一个纯粹的、悲伤的儿子。
这些心思,也只要赵明诚能看出来,所以他才没有去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