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
灵堂里一下子空荡得让人心慌。
赵佶跪在灵前最前列的蒲团上,身体微微佝偻着,脸埋在臂弯里。
起初那撕心裂肺的嚎啕已经过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断续的抽泣,肩膀随着每一次抽泣剧烈地耸动。
眼泪早已浸湿了素麻的袖口,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梁师成和几个心腹内侍远远跪在角落里,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妃嫔们也在稍远处垂泪,无人敢上前。
只有赵明诚还跪在稍后些的位置,背脊挺直,侧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跪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佶耸动的肩膀渐渐平息下来。
他没有抬头,依旧将脸埋在臂弯里,只是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喊了一声:
“德甫……”
赵明诚听到了,但是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地、以手撑地,稍微调整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双腿跪姿,依旧保持着面对灵位的方向,低声应道。
“臣在。”
赵佶依旧没抬头,声音从臂弯里传来,瓮声瓮气,听着有些哑。
“他们……都走了,韩忠彦,曾布,还有那么多人……都劝朕,节哀,保重,以社稷为重……”
他顿了顿,肩膀又颤抖了一下,话中似乎有些怨气。
“他们觉得……好像朕哭这一场,天就要塌了,大宋就要亡了似的。”
赵明诚静静听着。
赵佶终于动了动,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臂弯里抬起脸,侧过身,望向身后跪着的赵明诚。
“只有你……你没劝朕。”他盯着赵明诚,眼神涣散,却又执拗地想看清什么,
“你甚至没过来跟朕说一句话。你就……在那儿跪着。”
赵明诚迎着他那模糊的视线,沉默片刻,才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臣知官家此刻悲痛,那些劝慰的话,是好意,但对于官家的伤痛,并无半分消减。
臣想着,哭出来或许才能好受些,所以臣不劝官家,只在这儿陪着官家。官家想哭就哭;想不说话,那就不说话,臣在这儿。”
很简单的话,没有什么老套的劝慰,也没有鼓励。
赵佶的眼泪唰一下又下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被允许脆弱的感动。
灵堂里,那些劝他“节哀”的人,是把他当皇帝,当一国之主,要求他立刻坚强,立刻承担。
只有赵明诚,在这一刻,是真的把他当一个刚刚失去母亲、心痛如绞的“人”来看待。
“陪着……”
赵佶喃喃重复,泪水流得更凶,但他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淌过脸颊,滴落在身前的蒲团上,
“是啊,陪着就好……母后走了,这宫里……忽然就空得吓人了。好像那些热闹,那些训导,那些她看着朕的眼神……一下子,全都没了。”
赵佶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心里话的对象。
赵佶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着,身体不自觉地转向了赵明诚的方向。
“朕知道……朕以前,有时候嫌母后管得多,嫌她唠叨……立后要管,读书要管,画画久了也要说……可她……她都是为了朕好。
朕小时候体弱,是母后亲自盯着御医开方,盯着宫人煎药,一勺一勺喂朕……朕第一次临《兰亭序》,写得歪歪扭扭,母后没说不好,还夸朕有灵气,把那幅字收了起来,说等朕成了大家再拿出来看……”
“后来啊……朕登基了,母后听政,她那么忙,每日还总要过问朕的起居。
朕之前染了风寒,她急得连夜从宝慈宫过来,守在榻边,直到朕退了热才合眼……朕知道,朝里有些人,借着母后的势,做些朕不喜的事。
可母后总跟朕说,水至清则无鱼,为君者,要懂得平衡,要有容人之量……她也是在教朕啊……”
赵佶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
那些被他藏在心底、或许平时都未曾细想的点滴慈爱,此刻翻涌上来。
赵明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试图靠近。
他只是维持着跪姿,目光温和地落在赵佶痛苦而迷茫的脸上。
直到赵佶说得累了,停下来,只是默默流泪,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坐和悲伤而微微摇晃。
赵明诚才轻声开口。
“太后对官家,慈爱深重,古今罕有。非止于生养,更在于教诲,在于为官家铺就的每一步路。
还政于官家,是太后对官家最大的信任与期许。她相信官家,能成为一个仁德爱民、文治武功的好皇帝。”
赵明诚继续道:“太后今日仙逝,心中最放不下的,定然是官家。然则,官家此刻的悲痛,正是太后慈爱深植官家心中的明证。
这份悲痛,不是软弱,是至情至性。太后在天有灵,见官家如此重情,如此念着她,心中只会欣慰,绝不愿见官家因哀毁过度,伤了身子,负了她多年心血教养。”
赵佶怔怔地听着,眼泪流得更急,但心里似乎也没有那么淤堵了,他晃动的身体慢慢稳了下来。
“德甫……你说……母后她……会为朕欣慰吗?”
赵佶哑声问,像个寻求确认的孩子,红肿的眼睛望向赵明诚。
“会。”
赵明诚回答得毫不犹豫。
“太后若知,在她身后,官家虽悲痛难抑,却仍有忠心体己之臣在侧默默相伴,并且没有因为哀痛而举止失措,更没有忘记身为官家作为君主的责任与担当,太后必感欣慰。”
赵佶看着赵明诚,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用早已湿透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
虽然眼眶依旧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聚起了一点点光。
“德甫……”他再次唤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些。
“朕突然想起来,你今日……来得仓促,怕是也没顾上用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