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的成果，让赵明诚挑不出毛病。
特制的纸张，厚实挺括，对着光看，有极其细密均匀的、特制的帘纹暗记，指尖摩擦，还能感受到纸张中掺入细微颗粒感。
李诫说了，这来源于纸浆中添加的几种特殊植物，配方独特，难以复制。
纸钞铜雕版更是精工细作。
赵佶绘制的八幅主图，被技艺最精湛的刻工，分毫不差地镌刻在光洁的铜板上，连山石的画法、水波的纹理、人物衣袂的飘动都清晰再现。
张择端设计的防伪底纹，则被分解成数块更精细的副版，线条细若游丝，繁复无比，在放大镜下看，依然一丝不苟。
赵明诚在将作监验货结束后，让手下将这批纸张和铜雕版，仔细封装，运往少府监染院。
他要去看看油墨了。
染院里，毕文衡看到那些铜雕版和特制纸张时，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看到雕版上“大宋宝钞”、“十贯”，“一百贯”等字样和那精美的五岳图时，才明白了自己参与的是何等机密且重要的大事。
原来赵明诚不是让他印什么文书，而是让他印新钞！
赵明诚给毕文衡说了真实目的后。
毕文衡声音发紧，激动道。
“少监，此事乃国之大事，下官……下官定当竭尽所能！”
“毕监官不必有压力，按你的想法来就行，这一道你是行家。”赵明诚安抚道。
“我看了你之前试调的几版墨样，色泽、浓淡、附着都已相当不错。今日带来雕版，便是想请你试印一版，看看最终效果，也好调整。”
“是！”
毕文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让助手搬出自己取来特制的调墨盘和工具，然后道。
“少监，下官这些日子里，反复试验，桐油、蓖麻油的比例，矿物颜料的研磨细度，添加的贝粉、珍珠粉、乃至金粉的品类与分量，皆会影响成墨的流动性、光泽度、耐久性以及在特制纸上的显色与附着。”
毕文衡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瓷罐。
“将作监做的新纸，吸墨性佳，但不同于寻常宣纸，需要调至恰到好处才行，您看看我调的新墨。”
毕文衡打开瓷罐后，里面的油墨浓黑乌亮，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带有细微颗粒光泽的质感。
接着，他用一支特制的宽扁棕刷，蘸饱油墨，均匀涂刷在雕刻着“十文”嘉禾图的主雕版上。
然后用一把光滑的牛骨刮板，轻轻刮去版面多余的浮墨，只留凹陷线条内的墨迹。
这一手功夫，看得赵明诚暗自点头，果然是行家。
接着，毕文衡将一张特制纸张小心覆于涂好墨的雕版上，取过一个包裹着细软毛毡的拓印墩，从纸背中心向四周均匀用力按压、推滚。
他的动作稳定而富有耐心，确保每一个细微的线条都能清晰转印。
片刻后，毕文衡缓缓揭开纸张。
一幅完整的、墨色沉厚、线条清晰的“十文”嘉禾图，跃然纸上。
嘉禾饱满，桑叶舒展，墨色匀净，尤其是那特制纸张的质感，与墨色相互映衬，显得格外庄重。
“好！我要的正是这个效果！”赵明诚赞道。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线条清晰锐利，无半点晕染，墨色黑中泛着透亮，隐隐有反光的感觉。
这油墨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的其他墨了。
按赵明诚来看，这其实已经合格了。
然而，毕文衡自己却皱着眉头，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极轻地触摸印迹边缘。
“少监，此墨色虽好，但下官觉得光泽稍欠……纸张的肌理与墨的结合，可以更加完美。
而且，这只是单色。纸钞的防伪底纹需要套印，对位需绝对精准，墨色浓淡、干湿需完全一致，否则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
毕文衡抬头看向赵明诚，诚恳说道。
“所以……少监可否再给下官十天时间，下官需重新调整几味辅料的比例，并试印套色，务必达到毫厘不差、完美无瑕！”
赵明诚看着毕文衡眼中那簇火苗。
他理解这是顶尖匠人对自身技艺的极致追求，也明白毕文衡是想在这件必将载入史册的大事上，留下自己最完美手笔的渴望。
赵明诚很欣赏毕文衡的这种认真态度。
“好，毕监官，此事便全权托付于你，我要的就是完美无瑕，十天内，务求拿出最稳定的配方和工艺。”
赵明诚郑重道。
“这十天里，所需一切物料、人手，随时可以向我提。”
“下官领命！必不负所托！”
毕文衡肃然躬身。
……
离开染院，赵明诚径直入宫，他要给赵佶汇报进度了。
纸张、雕版已就位，油墨与印刷进入最后攻关，整体进度符合预期。
是时候给赵佶吃颗定心丸，顺便再吊吊胃口了。
进了殿内，赵佶正在临一幅前人的青绿山水，见他进来，也未停笔，只问。
“德甫，朕的宝钞如何了？可有好消息？”
“官家，”赵明诚笑道，“臣正是来禀报此事。特制纸张、御笔雕版皆已齐备，少府监染院正全力调试印墨与试印。
毕监官乃此道高手，力求尽善尽美，故还需些时日仔细打磨，但臣敢向官家保证，出炉之日，必是惊艳之作，绝不辱没官家御笔神韵。”
“啊？还要等？”
赵佶放下笔，故作不悦地挑眉，打趣道。
“好啊，你个赵德甫，你可知，吊胃口最不厚道了，朕可是日思夜想，就等着看这印出来的宝钞，究竟是何等模样。”
“官家，常言道，好饭不怕晚，好器需精琢。”赵明诚笑着说道。
“您想想，此物一出，就是天下通行，代表我大宋国格。若因仓促而有丝毫瑕疵，岂不遗憾？臣已严令毕监官，务必做到极致。官家就再耐心等等，待其完美呈现，那份惊喜，定远超预期。”
赵佶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痒痒。
听赵明诚这么说，神色缓和下来，哼道。
“罢了罢了，就你会说，朕便再等等，不过……”他眼珠一转，忽然笑道，“再过半月，就是朕的万寿圣节了。你方才说出炉之日，不如就定在那天如何？
将大宋宝钞第一版，作为你献给朕的寿礼。届时也让韩卿、曾卿，还有群臣都开开眼界，看看朕和德甫忙活了些什么，如何？”
赵明诚心中一动，万寿圣节献礼？这主意妙啊！
既给了毕文衡明确又充裕的时间，又将“宝钞”的首次亮相，包装成一份隆重的、带有喜庆色彩的“寿礼”，能极大冲淡其可能带来的争议和审视，更容易被朝臣和天下接受。
皇帝寿辰，献上新铸的、象征富国裕民的大宋宝钞，寓意吉祥，顺理成章。
“官家圣明！此议绝佳！”
赵明诚立刻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