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大朝会的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临近尾声,赵明诚出列。
“官家,臣有本奏。”他手持玉笏,声音清朗,“臣奏报,汝州试行新仓法,至今四月有余,成效初显。”
赵明诚言简意赅,将汝州三仓账目厘清、定额运行平稳、跨州调粮应急、今夏赈济效率提升等关键成果汇报了一遍,最后道。
“此皆赖官家圣明决断,亦因汝州仓法专勾判官曹辅,及其属吏陈禾、林冲之三人,恪尽职守,勇于任事,不避繁难,方有今日之效。臣为官家贺,为朝廷贺。”
赵佶高坐御座,听得很是认真,脸上露出笑意。
他对具体的钱粮数字兴趣不大,但喜欢听“事情办成了”、“有成效”这样的话,尤其是赵明诚办的事。
“好,甚好!”赵佶抚掌。
“赵卿荐人有功,曹辅等人办事也得力,看来这新仓法,在汝州是行之有效了,赵卿,你为朝廷举荐人才,当赏!赐钱五百贯,绢百匹,记功一次!”
“臣谢官家隆恩!”赵明诚躬身。
“至于曹辅、陈禾、林冲之三人,”赵佶沉吟一下,目光扫过阶下的吏部官员。
“这三人实绩,自当褒奖擢升,以励来者。
曹辅在汝州历练有成,精于钱谷,着即召回,迁户部度支司郎中。陈禾心思缜密,善于稽核,可授御史台监察御史。林冲之办事果决,勇于任事,授大理寺评事。着吏部即刻办理。”
赵佶说完,阶下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
这擢升不算过分。
尤其是曹辅,外放地方本就是积累资历的重要一步,如今回调中枢任从六品的司郎中,是正常的升迁路径。
陈禾、林冲之两个新科进士,因在地方改革中立功,破格授以清要官职。
虽有些快,但鉴于他们确实在地方干出了成绩,并且皇帝高兴,也无人会在此时触霉头。
“臣赵明诚,代曹辅、陈禾,林冲之三人,谢官家天恩!”
赵明诚再次躬身行礼。
曾布站在文官班列前端,垂着眼皮,心中飞快盘算。
赵明诚的势力又扩大了,汝州这个点算是被他彻底坐实了。
曹辅进了户部度支司,那是要害位置,不过,度支司郎中上面还有侍郎、尚书,暂时还翻不起大浪。
倒是陈禾进了御史台,需稍加留意。
虽然只是从七品的监察御史,但依然是正儿八经的言官,有弹劾的权力,赵明诚这下是真的在言官里有自己人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今日朝会即将在一片“祥和”中结束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官家!臣有本,弹劾大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侍御史邹浩手持笏板,大步出列,脸色因激动而泛红,目光如电,直射向赵明诚。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赵佶眉头微皱。
“邹卿要劾何人?”
“臣,弹劾秘书少监、直龙图阁、同提举诸司库务赵明诚!”
邹浩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劾其三条大罪:其一,僭越弄权,暗结将作、少府有司,私雕巨版,秘制新钞形制,妄图更易国家钱法,动摇国本!
其二,假公济私,挥霍国孥,以贸易之名行敛财之实,购求珍异纸墨,耗费公帑无算!
其三,其心叵测,借官家信重,行邀宠固位之事,窥测神器,恐有王莽、董卓之志!”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整个紫宸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看向邹浩,又转向面色依旧平静的赵明诚,最后悄悄瞥向御座上的皇帝。
私制钱钞!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邹浩是疯了,还是真有实据?
曾布心中猛地一跳,瞳孔骤缩。
赵明诚私制新钞?此事他竟然闻所未闻!
曾布飞快地瞄了一眼韩忠彦,只见对方面沉如水,并无意外之色,显然韩忠彦早已知情。
他决定暂不开口,静观其变,但心中已开始盘算,若有机会,定要添上一把火,不论这火烧的是谁,他都要添。
邹浩见震慑全场,更加激昂,从袖中取出一份弹章副本(正本已递通进司),朗声念道。
“臣风闻奏事,赵明诚近来频繁出入将作、少府二监,以机密为由,调拨上等铜料数百斤,延请顶尖刻工,所雕之版,花纹繁复精密,绝非寻常印书之用!
少府染院监官毕文衡,日夜闭门,试制特殊油墨,要求‘乌亮沉静、水洗不脱’,所为何物?其名下商铺,近月资金流动异常,有大宗不明用途款项支出,采购之物多为印材所需!
凡此种种,皆指向其正在暗中筹备印制新式钱钞!此等行径,形同谋逆!请官家明察,即刻罢黜赵明诚所有官职,交有司严加审讯,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邹浩每说一条,殿中吸气声便重一分。
铜料、雕版、特制油墨、异常资金……这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像空穴来风。
赵佶起初是愕然,随即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目光在邹浩和赵明诚之间移动。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忠彦身上。
韩忠彦终于动了。
他缓缓出列,先是对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邹浩,语气沉痛。
“邹御史忠直敢言,风骨可嘉,所奏之事,关系国本,老臣闻之,亦是……痛心疾首。”
说完,韩忠彦缓缓看向赵明诚。
“私制钱钞,自古便是大逆!铜乃国之重器,钱乃民之血脉。擅动者,非独贪渎,实乃藐视国法,窥测神器!
赵明诚以官家信重,竟敢行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老臣身为顾命宰相,蒙先太后与官家信重,总理机务,竟未能及早察觉,实是失职!”
韩忠彦将事件彻底定性,并又一次抬出了“顾命宰相”的身份。
“官家,老臣以为,邹御史所劾,条条皆关乎朝廷根本,不可不深究。为肃清朝纲,以儆效尤,老臣恳请官家,准邹浩所奏,对赵明诚……严加查办!”
韩忠彦说完后,朝臣们都齐刷刷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了一眼慷慨激昂的邹浩,又看了一眼义正辞严的韩忠彦,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依旧沉默。
这副模样,在众人看来,更像是“无从辩驳”或“强作镇定”。
曾布心中飞快权衡,韩忠彦这次怕是要把赵明诚往死里整。
无论真假,这盆脏水泼上来,赵明诚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此时若不踩上一脚,更待何时?
韩忠彦和赵明诚这两人,能整掉其中任何一个,曾布都是乐意看到的。
曾布正要出列,打算顺着韩忠彦的话,说几句落井下石的话。
突然。
“砰——!”
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也吓得不少人浑身一颤。
御座之上,赵佶已经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