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西郊,一处别院。
这院子从外头看,只是寻常富户宅邸,高墙深院,榆柳成荫。
院子深处,露天搭了个锦帐围着的台子。
台上赤条条滚着七八个女子,肤色各有不同,白的、麦黄的、浅褐的,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油光,身上不着寸缕。
这些女子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用彩绳扎成髻,脸上抹着浓艳的胭脂。
一个辽地来的高挑女子,正把一个夏国少女按在身下,那夏国少女挣扎着要翻过来,腿在空中乱蹬。
台下,永嘉郡王向宗回歪在左边椅子里,手里攥着个银酒壶,壶嘴对着喉咙灌。
“好!摔她!往死了摔!”
向宗回喷着酒气喊。
右边坐着的是他弟弟,永阳郡王向宗良,向宗良瘦些,四十出头,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总眯着,像在打量什么。
他没喝酒,手里盘着两颗玉核桃,核桃转得飞快。
“哥哥,这拨货成色不如上回。”向宗良朝台上抬了抬下巴。
“上月那个高丽女子,腰身才叫绝。”
“急什么?”向宗回抹了把嘴,“辽国那边应承了,下月再送十个过来,都是上京教坊里训过的。”
这一出不同国家女子进行赤身摔打的杂耍,两兄弟起名为“万国相扑”。
四年前,向家兄弟俩在瓦舍看女子相扑,觉得没劲。
瓦舍里的女子穿得太多,摔得也假。
向宗回当时就拍了桌子:“这他娘有什么看头?不如咱们自己弄!”
第一回是在这郊外别院,把五个买来的女子剥光了,让她们在毯子上扭打,向宗回看得眼都直了。
后来,兄弟二人的路子越走越宽。
辽国的、夏国的、高丽的,甚至南边大理的女子,只要模样周正,身段够软,总有法子弄来。
牙人有的是门路,钱给够,连海外的昆仑奴女子都弄来过两回。
“万国相扑”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台上,那辽国女子赢了,她把夏国少女死死压住,抬头看向锦帐外,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
向宗回哈哈大笑,抓起一把金瓜子撒过去。
金瓜子叮叮当当砸在台板上。
那几个女子慌忙趴下去捡,白花花的身子挤成一团。
向宗回笑得更响。
正这时候,管家向安弯着腰从月亮门进来,快步走到交椅旁,弯下身在向宗回耳边说了几句。
向宗回脸上那点醉意瞬间没了。
他坐直身子,眼睛睁开,那两条缝里透出光来。
“再说一遍,完颜部要多少?”
“四万斤铁。”向安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大王,完颜部的人还说了,货已经备齐了,北珠一百匣,上等貂皮六百张,老山参八十斤,都在雄州城外藏着,只要咱们的铁一到,立刻交割。”
向宗回没立刻应。
他转头看了眼台上——那几个女子还在捡金瓜子,光屁股撅着,在炭火光照下一晃一晃。
“这帮蛮子……往常最多要两万斤铁。”向宗良手里的玉核桃停了,“这次翻了个倍,会不会太扎眼?”
“扎眼?扎谁的眼?”
向宗回嗤笑。
“雄州那边,王献可是咱们的人。延州路转运使,去年收咱们那尊玉座金佛的时候,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底下那些巡检验货的、管账的,哪个没拿钱?一条船上的人,谁露出去,都是个死。”
向安垂着手等吩咐。
向宗回想了想,摆手。
“行吧,继续按老法子走,铁分十批,一批四千斤,走不同的庄户,出关的文契让王献可那边弄干净,宝钞从丰裕质库走账,抹三遍再出去。”
“是,大王。”向安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向宗回叫住他,“让送信的告诉完颜部的人,这批货交完,下回他们要再加码,得再拿点新鲜东西,海东青虽然是给那辽国小皇帝的贡品,但我兄弟二人也喜欢得紧,让完颜部自己去想办法。”
向安点头退下。
很快,台上又一场相扑开始了。
这次是个宋人女子对高丽女子,两女扭在一起,头发扯得乱飞。
向宗回重新歪回椅子里,酒壶又举起来。
“哥哥。”向宗良忽然开口,“你说……赵佶那儿,会不会已经听到风声了?”
俩兄弟私下里对赵佶是直呼其名的。
“听到又怎样?”向宗回灌了口酒,喉结滚动。
“他知道了,还敢动咱们?”
向宗回抬手,用壶嘴指指皇城方向。
“咱那个好外甥的皇位是怎么坐稳的?要不是当初有阿姐(向太后)力排众议扶持他,他今天能坐上皇位?他是什么德行,汴京里谁不知道?
咱阿姐才走多久,他就敢动她娘家人?满朝文武唾沫星子能淹死他。不孝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赵佶这辈子都别想摘。”
向宗良手里的玉核桃又开始转,笑道。
“也是,去年那事儿,不就是个例子?”
去年开春,向宗回在汴河边上强买一个茶商家的铺面,那茶商不肯,吵起来。向宗回手下的人“失手”,把茶商推河里淹死了。
开封府接了状子,查到来龙去脉后,知府吓得连夜进宫。
结果呢?
赵佶一句“申饬”都没有,只让梁师成传了句口谕,说“舅舅行事当谨慎些”,就没了下文。
茶商家里拿了两百贯“抚恤”,案子悄无声息地抹平了,铺面也归向宗回了。
当时,向太后也活着,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事。
当然,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放在心上。
“那茶商算个屁。”向宗回笑着,“死了就死了,贱民一个,咱那外甥心里清楚,这江山是阿姐帮他拿到手的,他欠着阿姐的,也欠着咱们的。
赵佶护着咱们,就是护着他自个儿的脸面。”
两兄弟聊着,台上的高丽女子赢了,她骑在宋人女子身上,高举双手,胸口随着喘气起伏。
向宗回给台上撒了把金瓜子。
“对了。”向宗良像是想起什么,“哥哥,你说……那个赵明诚,咱要不要也走动走动?”
“银行那个?”
“对,赵佶现在最信的就是他,银行、靖边司,还有新弄的什么算学馆,全攥在手里,二十一岁的翰林学士,大宋开国头一份,要是能把他也拉过来,往后咱们的生意,可就真畅通无阻了。”
向宗回眯眼想了想。
“那小子我之前就想结交……”他咂咂嘴。
“但我打听过,此人油盐不进,住的地方跟个铁桶似的,上门送礼的全让乱棍打出来,梁师成那阉货和那赵明诚,两人都是从咱外甥潜邸出来的,而且都滑不溜手,不好收买。”
“是人就有价。”向宗良把玉核桃揣回袖里。
“赵明诚不收礼,是不缺钱。可他缺什么?名?权?还是女人?咱们慢慢试,总有一样合他心意。”
“这倒也是。”向宗回点头,“行,你先琢磨琢磨,等这批货走完,腾出手来,咱会会这位少年得志的赵学士。”
说完后,台上又换了一对女子。
这次是个夏国女子对辽国女子,两人年纪都小,身子还没完全长开,扭打起来没什么力气,倒像是在玩。
向宗回看得咧嘴笑。
“哥哥。”向宗良忽然压低声音。
“容兄弟说句大不敬的,咱们现在这日子,怕是比宫里那位还舒坦。”
向宗回斜他一眼:“怎么说?”
“咱外甥当皇帝,每天听那帮大臣吵来吵去,还得操心国库里有没有钱,边关打不打仗。”向宗良掰着手指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