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呢？钱，从榷场滚滚来。乐子，要什么有什么。契丹女子、党项女子、高丽女子……宫里头有么？
他的那些皇后，妃子，可那些都是大家闺秀，规矩比天大，碰一下都得端着，哪像咱们这儿，想怎么看怎么看，想怎么玩怎么玩。”
向宗回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肉颤。
“哈哈哈哈哈哈……这话中听！”他举起酒壶，“来，饮胜！”
两人虚虚碰了下。
向宗良抿了口酒，眼神往台上飘。
“下回，可以给完颜部说一声，让他们送几个女真部的女子来。”他忽然说，“我听说生女真那边的女子，野得很，身上有股子腥气，劲儿也大。”
“行啊。”向宗回抹嘴，“到时候让他们把女子和海东青一并送来。”
锦帐里，女子们的喘息和男人的喝彩混在一起，飘出院子，散进汴京西郊的夜色里。
……
同一片夜色下，离向家别院三条巷子的一处民宅里，窗户用厚布蒙得严严实实。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只够照亮桌上一小片。
孙喜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根炭条，在一张粗纸上写画。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
“亥时三刻，别院后门进马车一辆，卸木箱十二口，箱体沉，搬夫步履沉滞，疑为金属。”
“子时初，有女子啼哭声自东厢传出，持续约半刻，后止。”
“子时二刻，管家向安出别院，乘马车往城内丰裕质库方向，于质库后门入，半时辰后出。”
“丑时，质库侧门出小车三辆，覆油布，往城西方向，于金水河畔三号仓房卸货。仓房看守四人，皆带兵刃，步履身形似行伍出身。”
孙喜写完最后一笔，把炭条搁下。
屋里还有三个人，都是靖边司察访科和情报科的熟手。
“都头，盯了七天，就这些。”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声说，“向家这两兄弟，每天就是喝酒、看相扑、玩女人。那别院里，至少养了三十个各地弄来的女子。”
“送货的呢？”孙喜问。
“查了。”另一个瘦小的接话，“木箱从城东刘记铁匠铺出来，刘记的东家是向安表侄。铁匠铺明面上打农具，暗地里在后院起高炉，专炼生铁。炼好的铁不卖，全囤着，每隔十天半月，夜里运一批到别院。”
“账目呢？”
“刘记的账做得很干净，进出都有。但咱们的人混进去当了三天伙计，亲眼看见两本账，明账上，铁料进货和农具出货对得上。
暗账藏在灶台夹层里，记的是生铁出库，收货人写的都是‘别院’，数目和明账对不上，这半年来，至少走了五万斤。”
孙喜点头，把粗纸折好，揣进怀里。
“金水河那个仓房，摸清了么？”
“摸清了。”疤脸汉子说，“仓房是向家三年前置的，地契挂在一个死人名下。里头常年堆着皮货、药材，但底下有暗窖。咱们的人买通了里头一个看守，说暗窖里还有账本，记的是和辽国、女真的买卖。不只铁，还有盐、茶，甚至……”
他压低声音。
“有弩。”
孙喜抬眼。
“几把弩？”
“不多，就五把，但都是军弩，制式是京东西路弓弩院的。”疤脸汉子说，“看守说，是前年从雄州那边弄来的，一直没出手，藏在暗窖最里头。”
孙喜沉默了一会儿。
“弩的事，谁都不准再提。”他声音冷下来，“没我的令，不准动，不准查，就当不知道。”
“是。”
“继续盯。”孙喜起身，“别院、丰裕质库、刘记铁匠铺、金水河仓房，这四个点，每个点放三个人，十二时辰不断。进出的人、车、货，全记下来。尤其是和雄州、延州有来往的，一个都别漏。”
三人抱拳。
孙喜吹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他推开后窗，身形一闪，没入夜色。
翌日，靖边司值房。
童贯把一叠文书放在赵明诚案上。
“提举，都齐了。”
赵明诚没急着看，先问：“向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向宗回昨儿在别院弄女子相扑，闹到后半夜。向宗良天快亮才走。”童贯说。
“孙喜的人盯了一夜，记下三辆马车从别院到丰裕质库，又到金水河仓房。车里装的什么，还没确认，但轮辙印子深，不是轻货。”
“还有，刘记铁匠铺的暗账也抄来了。”童贯抽出最上面一本册子。
“这半年，出库生铁五万三千斤。明面上打的农具，全汴京的农户都用不完。”
赵明诚翻开暗账，一页页看。
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数目清楚：某月某日，出铁八百斤，送别院；某月某日，出铁一千二百斤，送别院……
最后头还有几行小字，记的是“辽人催货，急”，“完颜部要加量，已应”，“萧氏，野利氏加量……”
“金水河仓房的暗窖，孙喜报上来了。”童贯等赵明诚看完，才继续说，
“里头有军弩五把，京东西路弓弩院的制式，守仓的是四个老军汉，看着有点底子，咱们的人动不动？”
“不动。”赵明诚合上账本，“军弩是死物，摆在那儿跑不了，现在动了，打草惊蛇，向家兄弟不是傻子，仓房一旦出事，他们会立刻斩断所有线。”
“那……”
“让他们运。”赵明诚说，“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走？”
“就在这三五日。”童贯说。“刘记铁匠铺又出了一炉，约莫四千斤生铁。孙喜的人听向安和铁匠铺掌柜嘀咕，说要分十批，一批四百斤，走不同的庄子出关。”
“好。”赵明诚点头，“让他们运。出汴京，走哪条路，经哪些庄子，换哪些车马，跟哪些人接头，全给我记下来。尤其是过关卡的时候，文契谁批的，验货的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名字都别漏。”
童贯犹豫了一下。
“提举，这批货要是真出了关，送到女真人手里……”
“四万斤铁，能打多少刀枪箭镞，我知道。”赵明诚打断他。
“但我要的不是这四万斤铁，是整条线。从汴京的向家别院，到雄州的王献可，再到关外的女真人，中间经手的所有人，所有环节，所有账目，所有证据。”
赵明诚抬起眼，看童贯。
“童供奉，一根藤，我们要连根拔，光摘几片叶子是不够的。”
童贯明白了。
“是，提举，那……宫里那边？”
“官家要的是铁证。”赵明诚把账本推回去，“这些还不够，向家兄弟是国舅，是向太后的亲弟弟。
官家是想动他们的，所以咱们才要更加用心的找证据，这证据拿出来后，得让朝臣，让天下人无话可说，官家才会放心动他们。”
童贯深吸一口气。
“属下明白了。”
童贯领命退下。
赵明诚独自坐在值房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他了解赵佶，赵佶要面子，也要里子。
里子就是钱，是内帑，是银行，是宝钞。
谁动里子，谁就是找死。
只是现在这找死的人，偏偏姓向。
所以这就自然牵扯到面子问题了。
赵明诚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看向西郊方向。
那片宅院里，此刻应该又是灯火通明，酒肉飘香，厮打声和男人的喝彩混在一起，飘出高墙，散在汴京的夜色里。
向家兄弟还不知道，夜色里不止有风。
还有眼睛。
有很多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