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母后，若知道她的弟弟、她向家的子弟，是这等蠹虫，是这等趴在朝廷身上、趴在朕身上吸血的败类，她会怎么做？她会饶你们？”
赵佶弯下腰，盯着向宗回惨白的脸。
“她一定会亲手，把你们送进开封府大牢！”
向宗回浑身一抖，猛地抱住赵佶的腿，涕泪横流。
“官家……不，十一哥儿！十一哥儿你饶了舅舅吧！舅舅知错了！舅舅把家产都交出来！一文不留！只求十一哥儿留舅舅一条命……舅舅给你当牛做马……十一哥儿……”
“十一哥儿”是向氏二兄弟在赵佶小时候的昵称，即便现在赵佶当了皇帝，有时候也会允许向氏兄弟这么叫他。
可现在，这四个字听起来，像针一样扎进赵佶耳朵里。
赵佶低头看着这个抱着他腿、哭得满脸皱成一团的男人。
这就是他的舅舅。
小时候，舅舅进宫，总会给他带宫外的小玩意，糖人，风筝，泥叫叫，会摸着他的头，叫他“十一哥儿”。
赵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最后的东西没了。
他当即抬脚，狠狠踹在向宗回胸口。
向宗回“嗷”一声，被踹得往后滚了两圈，捂着胸口蜷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你也配叫朕十一哥儿？”
赵佶的声音在发抖，是压到极致的怒。
“朕的母后，一辈子护着朕，生怕给朕添一点麻烦，生怕损了皇家一点体面！可你们呢？！你们拿她的名头，拿朕给你们的恩典，做了什么？！”
赵佶转身，抓起案上那卷命案卷宗，一把甩在向宗良脸上。
“看！给朕看清楚！这十七个人！怎么死的？！沉河！坠崖！失火！暴病！你们好手段啊！好一个国舅爷！好一个皇亲国戚！”
向宗良被卷宗砸得歪倒在地，不敢抬头，只不住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官家……官家饶命……臣知罪……臣知罪……”
“知罪？”赵佶喘着气，走回御案后，撑着案沿，手指捏得发白。
“你们知的是什么罪？是贪墨？是走私？是杀人？”他摇头，声音低下去，却更厉。
“你们玷污的，是朕母后的清名！是朕这个外甥，对你们最后那点念想！”
赵佶直起身，看着地上那两个抖如筛糠的人，冷冷念道。
“向宗回，向宗良。”
两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眼里全是绝望。
“尔等身为外戚，受国厚恩，不思报效，反目无国法，败坏钞法，侵夺内藏库财物，勾结外邦，私运禁物，罪无可赦。”
“念及先太后抚育之恩，免尔等公开问斩，保留外戚体面。”
向宗回眼睛猛地瞪大，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着即刻削去尔等所有爵位，罢免所有官职，收回朝廷封赏田产、府邸。尔二人，囚于私宅，终身不得出。”
“查封向家名下所有商号、柜坊、货栈、田产、宅邸，清点财物，悉数抄没，转入内帑，充作宝钞推行与宫苑支用之资。”
“尔等亲信爪牙，凡涉案者，交由大理寺，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赵佶说完了，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向宗回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向宗良还在磕头，额头上已经见了血，糊了一脸。
“官家……官家……饶命啊……”向宗良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臣……臣是您舅舅啊……您小时候……臣还抱过您……您记得吗……十一哥儿……十一哥儿……”
赵佶闭上眼，不再看了，他觉得聒噪无比。
“拖出去。”
殿外进来四个禁军，两人架起一个，把向氏兄弟往外拖。
向宗回忽然挣起来，嘶声喊。
“十一哥儿！十一哥儿你不能这么对舅舅！大娘娘在天上看着！大娘娘会心疼的！十一哥儿……！”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的阳光里。
赵佶还站着，撑着御案，背对着殿门。
“梁师成。”
“奴婢在。”
“你去……”赵佶说，声音疲惫到极点，“去他们府上，给他们赐酒。”
梁师成听后身子一颤。
“告诉那二人，”赵佶慢慢转过身，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若他们心里还有朕这个外甥，还念着大娘娘的好，就该知道怎么做。”
梁师成深深躬下身：“是。”
“办完后回来复命。”
“是，官家。”
赵佶此举，是把向氏两兄弟明面囚禁，暗中赐死了。
这两人犯下的罪，剐了都不多，已经到了必须死的地步了，只是赵佶心里始终还顾及着体面，所以没让他们直接死，而是这样安排了他们。
梁师成退了出去后，赵佶让小黄门摆驾带他去孝思殿。
……
孝思殿里，长明灯日夜不熄。
这里是供奉向太后灵位的地方。
向太后的牌位供在正中，鎏金的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赵佶没让任何人跟进来，自己一个人，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母后。”他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儿子……来看您了。”
“儿子……处置了两位舅舅。”赵佶看着牌位，像看着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替他整理衣冠的向太后。
“他们犯的事……太大了，二百七十万贯，十七条人命，还有……通敌。”
“儿子知道，您若在，定会伤心。可儿子……不能不办。”
说到此处，赵佶已经是哽咽难言了。
“他们……拿您的名头，拿儿子给他们的恩典，贪赃枉法，祸国殃民。儿子若饶了他们……对不起天下人，对不起祖宗法度，也对不起……您教儿子的那些道理。”
赵佶声音低下去。
“儿子暗中赐了酒给他们……留了体面，也给您……留了体面。”
赵佶跪在那里喃喃说着，背挺得笔直，像小时候背书背错了，跪在向太后面前认罚时一样。
待说完这些心里话后，赵佶的眼眶已经红透了，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然后站起来，又深深一揖。
“母后，儿子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离开孝思殿后。
梁师成已经守在阶下了，见赵佶出来，悄步上前，低声道。
“官家，办妥了。”
赵佶没问怎么办的，也没问那两个人最后说了什么。
他只点了点头，说了句：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