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旬日后,靖边司的密匣被赵明诚送进了福宁殿。
赵明诚站在御案前,看着赵佶一页页翻着那些账册、口供、画押。
匣子最上面是总目,底下分三卷:一卷是向家在雄州、延州两处榷场的走私明细,从元符二年到建中靖国元年,三年里,铁器、粮盐、茶帛、药材……
林林总总,折钱二百七十余万贯。
另一卷是命案,一共十七条人命,有货商,有账房,有不肯同流合污的榷场小吏,死法各异,沉河、坠崖、失火、暴病,最后都成了州县衙门案卷里一句“查无实据”。
还有一卷,是靖边司行动科三天前在真定府外截下的那批货——四万斤生铁,全数起获,押货的十七个人,连人带货,现在扣在真定府大牢里。
赵佶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是靖边司的查证记录:向宗回,元符二年纳辽商贿赂,擅开雄州榷场私道,年入茶利二十万贯;向宗良,建中靖国元年春,强占汴京西郊民田三百亩,逼死田主……
赵佶合上密匣。
“他们人还在吗?”
“在,官家,靖边司已命人暗中围了向府,前后门十二个时辰有人盯着,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赵明诚拱手答道。
“向家名下四十七处商号、柜坊、货栈,昨夜子时同时查封,账册、货物、现钱,悉数封存。
相关掌柜、账房、伙计,共计一百三十三人,已分别看押。雄州、延州两地涉案官吏,靖边司察访科已行文两地转运使,暂扣职衔,听候发落。”
“向宗回和向宗良现在在做什么?”赵佶抬起眼,不经意问道。
赵明诚答道:“应该还在府中,昨日还出城赴了诗会,今日辰时回府后,便再未外出。”
赵佶点点头,手指在密匣上敲了敲,忽然笑了,他往后靠进椅背,望着桌上的天青釉茶盏,冷笑道:
“诗会……呵,这时候还有心思吟诗作赋……”
赵明诚垂手站着,没接话。
赵佶继续问:“行动科的刘仲武那边,截下的那批走私货物,还有抓住的那些人,问出什么了?”
“押货的头目已招,货是向宗回的长子向子房亲自交代的,走雄州西北黑虎岭的私道,接货的是完颜部的人。对价是辽东百年老参八十斤,北珠一百匣,上等貂皮八百张,老参和北珠已运抵向家在汴京的暗库。”
“貂皮呢?”
“貂皮是最后到的,靖边司的人已埋伏在澶州,货到即扣。”
赵佶沉默了一会儿。
“朕的好舅舅啊……”
赵佶是真的有些无话可说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德甫。”他背对着赵明诚。
“臣在。”
“你先回去忙吧。”赵佶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赵明诚躬身:“是。”
他很快躬身告退,赵明诚知道赵佶这是要处理家事了。
“梁师成。”赵佶没回头,唤了一声。
一直侍立在殿角的梁师成悄步上前,弯腰:“官家。”
“去传旨吧。”赵佶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命殿前司亲军,围了向府。围而不抓,严守前后门户,不许进,不许出,更不许转移财物、销毁账册。若有人硬闯,以谋逆论,格杀勿论。”
梁师成眼皮跳了跳。
“是。”
“还有,”赵佶转过身,看着梁师成,“去请朕那两位舅舅进宫,就说是,朕请他们来……赏画。”
梁师成头垂得更低:“是,官家。”
……
向宗回和向宗良是申时初刻进的宫。
两人穿着常服,似乎是刚睡醒,看着有些慵懒,一路上还在嘀咕官家怎么忽然想起赏画了,而且好奇家门外为什么有那么多侍卫守着。
直到被引着进了福宁殿,看见御案后赵佶那张脸,看见殿里一个小内侍,一个宫女都没有,只有梁师成垂手远远侍立。
两人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殿里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对,气氛压抑的很。
“臣……参见官家。”
向宗回先躬身,向宗良跟着也躬身了。
赵佶没叫起他们,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画,慢慢展开,又慢慢卷起。
“两位舅舅。”赵佶终于开口,“起来吧。”
向宗回和向宗良对视一眼,直起身,垂手站着。
“知道朕请你们来,赏什么画吗?”赵佶问。
向宗回挤出一丝笑:“官家雅趣,臣等……愚钝,猜不着。”
赵佶笑了笑,把画轴往案上一扔。
“那就不猜了。”他说,身子往后一靠,看着他们,“朕直接问吧,雄州黑虎岭那条私道,开了几年了?”
向宗回脸上的笑僵住了。
向宗良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官、官家……臣、臣不知……”
“不知道?”赵佶点点头,从御案上拿起一本账册,随手一扔,扔在他们面前,“那这个认识吗?”
账册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还有红印。
向宗回低头看了一眼,脸“唰”地白了。
那是他柜坊的私账,去年三月的,一笔笔,出入,分红,谁拿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诬陷!”向宗回猛地抬头,声音尖了,“官家!这定是有人构陷臣等!分明是想离间天家!臣等对官家忠心耿耿,对朝廷……”
“整整四万斤生铁。”赵佶根本不听他的话,打断他说道,“几天前,真定府外五十里,被朕的人截了。押货的十七个人,现在关在真定府大牢。要朕把他们提来,跟你们对质吗?”
向宗回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向宗良已经瘫在地上,开始发抖。
“官家……官家饶命……”他往前爬了两步,磕头如捣蒜,“臣、臣是一时糊涂……臣再也不敢了……求官家看在、看在先太后的情分上……饶臣这一次……”
“先太后”三个字一出,赵佶脸上的平静彻底碎了。
赵佶的怒火被完全点燃了,猛地站起来,御案被他带得“哐”一声响。
“先太后?!?”
赵佶盯着向宗良,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就凭你,也配提先太后?!”
向宗良被吼得一哆嗦,伏在地上不敢动。
向宗回也跪下了,拼命磕头。
“官家息怒!官家息怒!是臣等该死!臣等辜负了大娘娘(向太后)的恩德!可、可大娘娘若在,定也不愿见官家如此对臣等……娘娘最是仁厚……”
“仁厚?”赵佶笑了,笑得森冷,“朕的母后是仁厚,可她的仁厚,不是拿来给你们糟践,让你们作乱的!”
他抓起案上那本账册,狠狠砸在向宗回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二百七十万贯!十七条人命!还有那些喂给完颜部的铁!”
赵佶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