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汴京城里，一桩紧要的事就被提上了日程。
刘皇后尊太后。
这事其实在宫里宫外都传了大半年了，不过一直没有着落，现在才算有了点动静。
自打向太后殡天以后，中宫虚位，刘皇后在崇恩宫里住得就不尴不尬了。
毕竟，她没能给哲宗皇帝留下子嗣。
宫里的女人如果没有孩子，就像没了根的花一样，看着还鲜亮，内里早就空了。
朝里明眼人都知道，刘皇后想要那个“太后”的名分，想了不是一天两天。
如今，风向终于变了。
先是赵佶在福宁殿里，对着几个近臣，似有意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先帝升遐，中宫久虚，于礼不合，朕每思之，心中不安。”
这话放出来，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了。
接着，在一次常朝后的留对时，赵佶把几个重臣：枢密使安焘、尚书左丞黄履、知枢密院事许将。
还有他的心腹，翰林学士赵明诚叫到跟前，正式议尊太后一事。
“众卿，朕皇嫂刘氏，贤德淑慎，侍奉先帝多年，今中宫之位久悬，非国家之福，朕欲尊其为太后，以全礼制，诸卿以为如何？”
赵佶话毕，安焘先开口。
安焘虽然是老牌旧党，但更是个明白人。
向家刚倒，官家正是立威的时候，这时候触霉头，不值当，何况刘皇后尊太后，有真宗、仁宗朝旧例可循，于礼法挑不出一点毛病。
“官家圣虑周详，刘皇后系先帝正宫，母仪天下，今尊为太后，上合礼法，下顺人心，老臣以为可行。”
黄履和许将对视一眼，也躬身附和。
“臣等附议。”
最后轮到赵明诚，赵明诚笑吟吟拱手道：
“官家仁孝，乃天下之福。刘皇后尊太后，一则可定中宫名分，安定后宫；二则可彰官家友爱兄弟、礼敬嫡嫂之德，垂范天下；三则可慰先帝在天之灵，使天下知官家非忘本之人。臣，谨奉诏。”
赵明诚的说辞就和当初给赵佶的说法差不多，礼法、仁德、孝道、人心，全占齐了。
这些话任谁听了，都得说赵翰林识大体，懂进退。
其他重臣听了后，也觉得赵明诚说的合情合理。
赵佶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意。
“好，诸卿既无异议，便着有司择吉日，备仪典。册文……赵卿，你来拟。”
“臣遵旨。”
事情就这么定了。
说来也巧，历史上原本该在今年被废的孟皇后，因着新旧党争随着曾布、韩忠彦的倒台而渐渐消弭，竟阴差阳错保住了后位。
只是孟皇后本来就性子静，不争不抢，在宫里像道淡淡的影子。
刘皇后如今已经尊太后了，她也不再将孟皇后视为敌人了。
册封大典办得隆重。
卤簿仪仗，钟鼓礼乐，昔日的刘皇后，今天的刘太后。
她穿着祎衣，戴着九龙四凤冠，从崇恩宫出来，受册宝，御文德殿，接受内外命妇朝贺。
赵佶亲自将册宝奉上，执礼甚恭。
刘太后跪接册宝时，手有些抖，她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等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殿下黑压压跪着的命妇臣工时，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点笑，端庄又僵硬。
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
礼成，回宫。
崇恩宫里，红绸还没撤，空气里还留着檀香和脂粉混在一块的味道。
刘太后坐在正殿的宝座上，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宫人，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这就……成太后了？
“娘娘。”身边响起个轻柔的声音。
刘太后回过神，侧过头。
李昭月跪在座侧稍下的位置，手里托着个红漆盘，上头是刚刚摘下的凤冠，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姿态恭顺到极致，乖巧动人。
“都退下吧。”刘太后挥挥手。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殿里，只剩她们两人。
李昭月这才起身，将凤冠小心搁在旁边的案上，然后走到刘太后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太阳穴上。
手指微凉，力道恰到好处。
刘太后闭上眼，长长舒了口气，她喜欢李昭月的手艺，这孩子总是这么体贴聪慧，会伺候人，会心疼人。
“昭月啊……”
“奴婢在。”
“今日……真像做梦似的。”
李昭月手下没停，声音柔得像春水。
“不是梦，娘娘如今是大宋的太后，万民之母，这是实实在在的荣耀。”
刘太后笑了笑，大约是苦笑。
“万民之母……哀家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算什么万民之母。”
李昭月手指停下，声音更柔了。
“娘娘仁德，是天下子民的母亲，天下子民都感念着娘娘的仁厚慈爱，更何况……”
李昭月弯下腰，身段柔美，在刘太后耳边轻声说。
“如今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谁不赞娘娘贤名？谁不颂官家仁孝？天家和睦，四海升平，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尊荣。”
刘太后轻轻捏了捏李昭月的手腕，这孩子说话永远都是这么好听，比其他的宫女贴心多了。
她的肩膀也被按摩的松了不少了，过了好一会儿，刘太后忽然叹了口气。
“昭月。”
“娘娘。”
“你……还能在哀家身边待多久？”
李昭月手指停住了。
刘太后睁开眼，转过身，看着李昭月。
李昭月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回娘娘的话，奴婢……只是夏国来汴京求学的学子，按例，只能在汴京留一年，如今……已过了半年多了。”
殿里忽然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撩起殿角的纱幔，飘飘悠悠的。
刘太后看着李昭月，看着这个眉目精致、心思玲珑，善解人意的女子。
这半年多，若不是李昭月在身边帮着打理宫务，帮她出谋划策，应付那些琐碎繁杂的人情往来，自己一人能不能撑到今日都难说。
宫里的人，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
像李昭月这样，既聪明，又贴心，还能把话说进人心坎里的，太少太少了。
刘太后是真舍不得李昭月走，她已经把李昭月当成自己的得力心腹了。
“你……非得走吗？”刘太后试探着问。
李昭月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奴婢……舍不得娘娘。”
说着，李昭月的眼泪一同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没出声，但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娘娘……奴婢自小在夏国长大，那里天寒地冻，一年里有半年是风雪。来了大宋，见了汴京的繁华，见了宫里的气象，才知道天地原来可以这般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