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娘娘身边这半年,学礼仪,学诗文,学待人接物,娘娘待奴婢如子侄,悉心教导,从无苛责。这份恩情,奴婢……粉身难报。”
李昭月说着话,声音渐渐哽住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泪,可泪越擦越多,怎么都让人觉得心疼。
她泪眼婆娑,说道:
“奴婢还舍不得……舍不得这汴京的月色,舍不得宫里的桂花香,舍不得娘娘每日晨起时那碗燕窝粥的温度。
在夏国,奴婢只是个宗室旁支的女儿,命如草芥。可在这里,在娘娘身边,奴婢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有用的人。”
刘太后眼睛也红了。
她伸手,握住李昭月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发抖。
“痴儿……”刘太后声音也哽了,“真是个痴儿。”
李昭月摇头,泪珠随着动作甩落。
“娘娘,奴婢不痴,奴婢只是……只是贪心,贪图娘娘的疼爱,贪图汴京的暖,贪图这份像梦一样的好日子。
可梦……总要醒的,奴婢终究是夏国人,终究要回去的,那里有奴婢的父母兄弟,有奴婢逃不掉的命。”
李昭月说得哀切,字字泣血。
刘太后心里那点不舍,被这话激成了决绝。
她用力握住李昭月的手。
“不回!”她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哀家不让你回!”
李昭月怔怔看着她,泪还挂在睫毛上。
“娘娘……”
“什么夏国苦寒之地!什么父母兄弟!”刘太后站起来,把李昭月也拉起来,盯着她的眼睛。
“你既到了哀家身边,就是哀家的人!哀家是大宋太后,连留个人的权力都没有吗?”
“可是……礼制……”
“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太后打断她,“你是来汴京求学的,求学,自然有学成的时候,也有……学不成的时候。哀家看你就挺好,留在宫中,帮哀家打理事务,研习礼仪,有何不可?”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思路也清晰起来。
“昭月,你心性纯良,才学又好,留在宫里,既能帮衬哀家,也能彰显我大宋与夏国和睦友好,教化四夷。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李昭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眼里多了点别的光。
“娘娘……奴婢真的……可以吗?”
“哀家说可以,就可以!”刘太后拍拍她的手,“你放心,哀家这就去找官家说,官家仁孝,对哀家多有体恤,这点小事,定会应允。”
李昭月“扑通”跪下了,这次是实打实地磕了个头。
“娘娘大恩……奴婢……奴婢无以为报……”
“快起来。”刘太后把她拉起来,看着她哭花的脸,又心疼又好笑,掏出手帕给她擦泪。
“瞧瞧,好孩子,妆都哭花了,快去洗把脸,好好歇着,等哀家的消息。”
“是,奴婢谢娘娘恩典……”
李昭月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刘太后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终于像是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
翌日,刘太后就去了福宁殿。
赵佶正在看兵部递上来的北疆军报,听说刘太后来,搁下文书,让人请进来。
刘太后穿着常服,没戴太多首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进来先问官家安好,又说了几句“昨日大典,劳官家费心”的客气话。
赵佶让她坐,笑着问。
“太后来,可是有什么事?”
刘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是有一事,想请官家成全。”
“太后请讲。”
“是关于哀家身边那个女官,李昭月。”刘太后放下茶盏,声音放柔了些。
“那孩子,官家是知道的。夏国来的学子,性子柔顺,知书达理,这半年在哀家身边,将宫里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哀家很是倚重。”
赵佶点点头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按例,李昭月只能在汴京留一年,如今时候快到了。哀家……实在舍不得。”刘太后叹了口气,眼圈适时地红了红。
“那孩子也是个知道感恩的,舍不得哀家,今日在宫里哭了一场,说仰慕我大宋风华,愿终身侍奉哀家左右。
哀家想着,她心性纯良,才学出众,留于宫中,既能帮衬后宫礼仪,也能彰显宋夏和睦,是两全其美之事。所以……厚颜来请官家一个恩典,可否让她留在宫中,不必再回夏国了?”
刘太后说完,看着赵佶,眼神有些小心翼翼。
赵佶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刘太后心里是有点打鼓的。
她知道,自己刚尊太后,就提这种要求,有点逾矩。
可她实在是……需要李昭月。
宫里这些人,她信不过,也用不顺手。
李昭月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贴心,懂事,还能干,有她在身边,自己这太后才当得踏实。
赵佶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他也在考虑着。
刘太后刚尊太后,身边需要几个得力的人,这一点,赵佶能理解。
并且,刘太后既没有儿子,也没有外戚,在朝中毫无根基,在宫里也就是个空架子太后。
这种空架子太后要个贴心人留在身边,也属情理之中。
李昭月这人,赵佶在宫宴上也见过,说话做事确实伶俐,跳舞也好看。
虽然她是夏国宗室女,是来汴京求学的,但说白了就是人质。
把李昭月留在宫里,放在太后身边伺候,能显得大宋宽厚,也能让夏国那边更安心。
在夏国看来,他们的人质变成女官,这是大宋的恩典,是荣宠,是有助于宋夏友好的。
再者说,刘太后自己都没什么实权,何况她身边一个女官。
“留就留吧。”赵佶想着。
考虑好后,赵佶抬起眼看向刘太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太后既然喜欢,便留下吧,朕今日就下旨,授李昭月宫正之职,掌崇恩宫事宜,长留宫中侍奉。”
刘太后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就要行礼。
“哀家谢官家恩典。”
“太后快请起。”赵佶虚扶了一下,笑道,“此等小事,何足言谢。太后身边有个贴心人,朕也安心。”
刘太后又谢了几句,这才告退,走出福宁殿时,她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旨意第二天就下了。
李昭月跪在崇恩宫正殿,听梁师成宣读完圣旨,双手接过,深深叩首。
“奴婢,谢陛下天恩,谢太后慈德。”
等梁师成走了,殿里只剩她和刘太后。
刘太后笑着招手:“快起来,好孩子,如今你是正式的宫正了,往后就在哀家身边好好当差。”
李昭月起身,走到刘太后身边,垂下眼。
“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娘娘。”
“好,好。”刘太后拍拍她的手,满脸欣慰。
李昭月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依赖。
同时,她垂在袖中的手,已经轻轻握成了拳,任务最重要的一步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