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罪证。
成套的、雕刻精美的宝钞印版(从一文到十贯),几大桶调配好的专用油墨,大量特制的棉麻纸张,以及已经印制好的、几可乱真的各面额伪钞数千贯。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然而,真正让赵明诚瞳孔微缩,心中震动的,是另一些东西。
在李家宅院最深处的另一间坚固库房里,他们发现了一批精心保养的器物:带有复杂刻度盘和瞄准器的青铜象限仪,精度极高的黄铜测量规尺,沉重的水平仪,甚至还有几件结构精巧、用途不明的齿轮联动装置。
旁人不知道。
但是熟悉历史的赵明诚一眼就认出。
这些工具的风格,迥异于中原,带着浓厚的罗马帝国乃至早期文艺复兴的工程学色彩。
这些原本用于水利、建筑的测量工具。
如果以后用于火炮的瞄准、铸件的校准、精密仪器的制造……
价值绝对不可估量。
而在一排包着铜角的橡木书箱中,他们找到了更多“宝藏”。
羊皮或厚纸装订的书籍,用希伯来语书写。
内容涉及几何、算术、天文。
赵明诚粗略翻看,便发现了欧几里得几何的命题图形、毕达哥拉斯定理的证明、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圆锥曲线和三角学的初步讨论。
这些知识,在此时的西方并不是最前沿。
但对于注重实用、理论体系相对松散的大宋算学而言,无疑是系统性的补充和升华。
“这些书籍全部妥善保管,运回靖边司密库,之后找可靠的通晓希伯来语之人,尽快翻译。”
赵明诚对童贯低声叮嘱。
最后,也是最震撼的发现,是在密室暗格里起出的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匣中是一卷坚韧的皮革地图。
当它在赵明诚面前缓缓展开时,连童贯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图覆盖的范围,从东方的汴京、兴庆府、高昌回鹘,一路向西,穿过广阔的河中地区(中亚)。
地图标注出撒马尔罕、布哈拉等名城,进入波斯,两河流域,清晰绘出了巴格达、大马士革,继续向西,则是小亚细亚、君士坦丁堡。
并一直延伸到地中海东岸。
在那里,犹太人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清晰地标注着“埃德萨伯国”、“安条克公国”、“耶路撒冷王国”等十字军国家。
还有与之对抗的“塞尔柱国”、“法蒂玛王朝”等势力范围。
旁边还有细密的希伯来文注释,似乎是关于各地兵力、特产、商路风险、关税乃至统治家族的信息。
这还不算完。
地图的另一部分,则勾勒出了海上航线:从广州、泉州出发,经占城、真腊,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沿岸标注了注辇国、狮子国,最后抵达波斯湾和红海沿岸的大食国。
犹太人流散欧亚大陆多年,他们凭借见闻,绘制了一幅涵盖了大半个已知欧亚大陆的、融合了陆上与海上商路信息的战略情报图!
其精确性和信息量,远超目前大宋官方的任何类似图籍。
赵明诚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耶路撒冷王国”那几个字,眼神幽深。
十字军东征……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1096-1099年)刚刚结束不久,那几个十字军国家此时正是建立初期。
这幅地图,连同那些几何书籍、工程工具,瞬间将遥远西方那片纷乱而充满变数的天地,拉近到了眼前。
“好东西……”童贯对西域也有所了解,他的眼中闪烁着猎手看到珍贵猎物的光芒。
“提举,这图是好东西……”
“童供奉,把这些图封存,列为最高机密。复制一份,原图送入宫中,呈交陛下御览。
复本存于靖边司,由你亲自掌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赵明诚命令道。
在赵明诚看来,这幅图的价值比那三百万贯金银更加重大。
腊月廿九的夜幕降临时,线儿胡同的抓捕与清查才基本结束。
犹太三家核心成员五十七人,连同重要伙计、匠人一百三十余,全部锒铛入狱。
堆积如山的财物、罪证、密件,被贴上封条,在重兵押送下,悄无声息地运入靖边司的秘库。
……
翌日,大年三十。
赵明诚在垂拱殿偏殿,向赵佶详细禀报了此次行动的全过程与惊人收获。
赵佶起初听到查获三百多万贯赃银时,龙颜大悦,连声说“全充内帑”。
等听到那些伪钞模板,脸色沉了下来,对这些犹太人狠狠痛骂了一番。
接着,赵明诚展开那幅巨大的皮革地图,并指着上面“十字军诸国”、“耶路撒冷”、“君士坦丁堡”等地名。
赵明诚用尽可能简单易懂的说法,给赵佶解释极西之地的十字军东征。
赵佶自认为读书不少了,但他的世界观今天还是被刷新了。
“因信教不同,就能兴兵数万……啧啧,跨越万里,征战百年,只为夺一座城池?”
赵佶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这在中华历史上闻所未闻。
“德甫,这……这与我中原诸侯争霸、夷狄犯边,似乎全然不同。”
“官家,那里的风俗,确实和中原迥异。”
赵明诚继续道。
“但其兵锋之盛,器械之利,亦不可小觑,这次查获的贼人,就是从那里流散而来。
这些人精于算计,善于聚财,然往往于所居之国,只知汲取,不思回报,乃至窃据权柄,动摇根基。
此番伪造宝钞,便是明证,其心性贪婪虚伪,视契约为无物,唯利是图,实乃寄生之蠹虫。”
赵佶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国名,又想起查获的那些精密工具和几何书籍,沉吟良久。
赵佶并非蠢人,赵明诚虽没有明说,但他已隐隐感到,这个遥远的、纷乱的两方世界,或许在未来,可能会和大宋产生交集。
而这些“一赐乐业”人的所作所为,更让赵佶心生强烈的厌恶和警惕。
“嗯……如此族类,秉性奸猾,无家国之念,唯金银是图。以商贾伎俩窃国,以伪诈之术乱法,实乃天下祸胎。”
赵佶最终缓缓开口。
“传朕旨意:主犯以利亚、李亚伦、石迈、黄祈等人,伪造宝钞,动摇国本,罪大恶极,即刻凌迟处死,弃市示众。
其余涉案男丁,尽数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妇孺及无关仆役,驱出宋境,永世不得再入。
还有,传谕各州县,严查此类‘一赐乐业’人踪迹,一旦有发现,立即驱逐出境,我大宋境内,容不得此等无根无萍、专事蛀蚀之蠹虫生存。”
大宋官方驱逐犹太人的行动就这样开始了。
接着,赵佶给犹太人下了最后的评语。
“此类人,心无归所,行同鬼蜮。这世上,本就不该有这等人存在。”
赵佶的这句评语后来被载入史册,也成为了后来世界人对犹太人的共识之一。
圣旨一下,雷厉风行。
正月里,当汴京百姓还沉浸在年节的喜庆中时,一场冷酷的清剿悄然进行又迅速结束。
几十人被凌迟处死,百余男丁披枷带锁走向苦寒之地,剩下的妇孺在官兵的押送下,哭哭啼啼地离开他们经营了几代人的汴京城,消失在通往西北的官道尽头。
线儿胡同的李家大宅,以及石、黄两家的产业,被迅速抄没充公。
曾经在汴京商业中若隐若现的犹太大商势力,被连根拔起,痕迹被快速抹去。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这个年关,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融体系内部的一条毒蛇被揪出碾死了。
并且,还意外获得了一把窥探遥远西方的钥匙,和一批可能点燃科技树火种的宝贵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