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过年前一天。
凌晨，汴京城还在年节的慵懒里沉睡，只有零星的炊烟和偶尔响起的、准备祭祖的鞭炮声。
线儿胡同深处，那座高墙大院的黑漆大门，依旧紧闭。
胡同两头，不知何时已被清空。
寻常百姓被五城兵马司的军士客气而坚决地“请”到了别的街巷。
现在，这里都是披甲执锐的禁军精锐，以及一些穿着寻常百姓衣服、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靖边司行动科好手。
这是靖边司，五城兵马司，禁军的第一次联合抓捕行动。
赵明诚今天也到现场了，他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貂皮大氅，望着那座宅院。
童贯站在他身侧半步，裹着深青色锦袍。
“提举，都查清了。”一个靖边司的探子如鬼魅般靠近赵明诚，低声禀报。
“李家、石家、黄家，三家的核心男丁，昨夜都在李宅聚集，似是在进行年节前的某种……仪式，外围眼线已全部拔除，无人走脱。”
赵明诚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远处那扇黑漆大门上。
童贯侧过头，小声道。
“提举，时辰差不多了。再晚，恐怕有变。”
赵明诚抬眼看了看天色，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干脆利落地向下一挥，说道。
“动手。”
赵明诚此话一出。
“嘭！嘭！嘭！”
三声沉重无比的撞木轰击声，几乎同时从线儿胡同的三处宅门传来！
其中以李家那扇最厚的黑漆大门承受的撞击最为骇人，门板上瞬间现出裂纹。
禁军在撞开崩裂的大门后，汹涌而入。
靖边司的好手们紧随其后，扑向各处关键屋舍、通道。
“官兵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全部不许动，蹲下来！”
“都不许动！”
李宅内瞬间大乱！
惊呼声、哭喊声、呵斥声、瓷器破碎声、家具翻倒声混作一团。
从睡梦中惊醒的犹太男女老幼，衣衫不整地被如狼似虎的军士从各个房间驱赶出来，在庭院中瑟缩成一团。
有人试图用希伯来语尖叫咒骂，立刻被枪杆砸倒；有女眷想要藏匿细软，被毫不留情地拖出。
密室的门被暴力破开时，以利亚长老、李亚伦、石迈、黄祈等人，
他们正围坐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羊皮地图和一堆账册中间。
门被撞开的巨响让他们骇然转头，看到涌入的全副武装的禁军和眼神冷漠的靖边司探子时。
李亚伦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石迈手中的茶杯“当啷”落地，黄祈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私闯民宅，还有王法吗？！”
李亚伦强作镇定，用流利的汴京官话喝道。
一名禁军都头根本不屑回答，一挥手。
“全部拿下！搜！”
如狼似虎的军士扑上，将试图反抗或争辩的几人死死按住，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以利亚长老被粗暴地拖起时，银白的胡须剧烈颤抖，他用生硬的汉话嘶声喊道。
“我们是安分守己的商人！我们纳粮缴税！你们凭什么抓人？！我要见官！我要告御状……”
他的喊叫被一块破布堵了回去。
赵明诚和童贯，在重重护卫下，踏入了这间充满羊皮、油墨和奇异熏香味道的密室。
童贯的目光快速扫过室内陈设、羊皮卷、还有桌上那幅巨大的地图。
赵明诚的目光掠过那些惊恐、愤怒、怨毒的面孔，最后落在被按跪在地上的李亚伦脸上。
“你就是李亚伦？”赵明诚开口。
“正、正是小人。”李亚伦抬起头，努力挤出谦卑讨好的笑，尽管被捆着，还是尽力弯下腰。
“这位官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人一家世代在汴京经营，奉公守法，从未……”
“奉公守法？”赵明诚打断他，走到那张宽大的木案边，手指指着摊开的账册。
“你们利用银行异地兑付的时间差，在汴京、杭州、广州三地之间，设局套取利差，累计侵吞官帑逾两千贯。这叫奉公守法？”
李亚伦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明诚又走到另一边，那里摆着几个敞开的木匣。
他随手拿起一张，正是李以利引以为傲的、近乎完美的“壹贯”伪钞。
对着窗口透入的微光看了看，轻笑一声。
“你们私刻宝钞印版，调制伪钞油墨，试制伪钞，意图扰乱金融，动摇国本。这也叫奉公守法？”
李亚伦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石迈面如死灰，黄祈已经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不……不是的……官爷，您听我解释……”李亚伦挣扎着，语无伦次。
“那些……那些只是……我们是为了研究，是为了……”
他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猛地拔高。
“官爷！我们只是商人！我们凭智慧和勤劳赚钱！是你们的银行自己有漏洞！是你们自己印的宝钞让人有机可乘！这怎么能全怪我们？！
我们流散千年，只是想在这里活下去，攒点家业而已啊！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那些钱，那些纸，放在那里，我们不用，别人也会用！上帝赐予我们智慧，不就是让我们更好地生存吗？我们有什么错？！”
这番混合了狡辩、委屈、以及深入骨髓的“我聪明所以我该拿”逻辑的哭嚎，让周围一些军士都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赵明诚静静地看着李亚伦。
看着这个即使在绝境中，依然试图用那套扭曲的逻辑为自己辩护的犹太人首领。
“智慧？勤劳？”赵明诚缓缓重复这两个词。
“你们管窃取他国金融基石、仿制官方货币、蛀空国库叫智慧？管像寄生虫一样吸附在宿主身上，敲骨吸髓，还自诩为上帝选民、理所应当叫勤劳？”
赵明诚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涕泪横流的李亚伦，冷冷说道。
“你们这些人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活下去。你们想要的是掌控，是渗透，是用你们的规则，改写这片土地。
你们对脚下这片供养你们的土地毫无忠诚，只有索取和算计。你们对收留你们的王朝，毫无感恩，只有利用和蛀蚀。”
赵明诚摇了摇头，仿佛在评价一群无可救药的蠢物。
“可惜，这里是大宋。你们的智慧用错了地方；你们的勤劳走错了邪路。上帝管不了汴京，更管不了华夏。”
赵明诚不再看他们，转身对童贯和那名禁军都头吩咐。
“仔细搜查，一砖一瓦都不要放过，所有财物、文书、器物，全部登记造册，封存运走，相关人犯，分别看押，等候圣裁。”
“是！”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天。
成果之丰，连见多识广的童贯都为之咋舌。
首先是金银。
三家的地窖、夹墙、密室中，起出的黄金、白银、铜钱，以及各类珠宝玉石，粗粗估算，价值超过三百万贯！
堆积如山的钱币和金银锭，在昏暗的室内闪着诱人而罪恶的光。
这些是这些犹太人两代的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