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个月的光景便一晃而过。
这日,赵明诚刚在衙门坐定,还没翻开今日的公文,靖边司的孙喜便又悄无声息地递进来一份厚实的卷宗。
“学士,雷震那边,连同军器监丞,把章程理出来了,请您过目。”
赵明诚接过,卷宗入手颇沉。
展开一看,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分门别类,写得清清楚楚:《火药制用诸法·手雷》。
开篇是总纲,简述此物形制、用途、威力,后面便拆解开来,图文并茂。
第一部分是“料”,详列熟铁、硝、硫、炭及各类添加碎片的规格、来源、检验标准。
第二部分是“工”,铁壳如何选料锻打,分几步捶制成形,接缝如何铆合,厚度区间几何;火药如何分研、合配、筛检、定量填装;药捻的浸泡、晾晒、防潮处理;最后的总装、检验、封装。
每一步都列出了所需工具、大致工时、合格标准,甚至还有简单的示意图。
第三部分是“人”,将整个流程分为锻胚、制药、捻制、填装、检验、总成等几个“作”,每作需要何种技能的匠人几名,学徒几名,如何配合交接。
最后附了一份粗略的“日产估算”及“增扩产能所需物料、匠役、场地条陈”。
条理清晰,考虑周详,虽然细节上肯定还需在实际操作中打磨,但作为一个指导大规模生产的流程框架,已然足够。
看得出来,雷震是真正听进去了赵明诚那套“生产流程”的说法,而且军器监丞在其中协调各作,也出了大力。
纸上得来终觉浅。
赵明诚起身说道。
“去火药作。”
……
还是那片试验场地,但气氛与半月前已有些不同。
这里多搭了几座草棚,堆放著成筐的原料和半成品。
工匠们各司其职,虽仍显忙乱,但已有了几分按部就班的意思。
雷震听说赵明诚来了,小跑着迎出,
“学士,您看,这是按新章程,这几日试制出的一批。”
雷震引着赵明诚走到一座覆著油布的木台前,掀开布,下面整齐码放着二十余颗乌沉沉的铁壳手雷,外形比上次所见似乎规整了一些,引线的处理也更讲究。
“另外,按您吩咐,试着做了几种马鞍侧边的挂袋和插套,请马军的老卒看过,选定了两种式样,投掷时取用更方便。”
赵明诚拿起一颗,仔细看了看接缝和引线孔,又掂了掂重量,点点头。
“生产流程可还顺畅?匠人们适应得如何?”
“起初有些乱,尤其交接时。”雷震实话实说。
“锻铁的嫌制药的慢,制药的抱怨填装的要求多。好在有监丞坐镇协调,把章程一条条掰开讲,定了赏罚,这几日下来,顺手多了。
凭借眼下的这点人手物料,若全力运转,依章程,日产十五颗应当能做到,且品质更稳。”
“十五颗……”赵明诚沉吟。
这个十五颗,是只有一套基础流水线后的产量,如今还没有规模化,规模化之后,产量只会更高。
“东西既已成规,便可呈报官家了。”赵明诚将手雷放回。
“雷匠头,你把这些新制的,连同测试用的靶子、还有那几种鞍具,都准备好,不日,官家可能会亲临观看测试。”
“官……官家亲临?!”
雷震声音都变了调,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工匠头目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嗯。”赵明诚语气平淡道。“此乃军国利器,官家自然要亲眼看看成效,把场面布置妥当,测试的步骤、讲解的说辞,都提前想好,演练纯熟,莫要出了岔子。”
“是!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雷震激动得脸色发红,连连保证。
“对了,”赵明诚刚想起来。“这次测试时,需用些重甲作为靶子,最好是缴获的西夏铁鹞子重甲,还有我朝的步人甲,用肋排肉填充,看破甲伤骨的效果。这事要官家点头,你且先按此准备着。”
测试用重甲,而且还是西夏和宋军自己的精甲,里面填充肋排肉……
雷震倒吸一口凉气,这测试规格,可是前所未有。
但他立刻意识到,唯有如此,才能让皇帝信服此物的威力。
“明白,卑职这就去准备!”
……
次日,垂拱殿后阁。
赵佶刚临完一幅画的草稿,正对着窗外一株晚开的碧桃出神,内侍来报,赵明诚求见。
“让他进来。”赵佶心情不错,搁下笔。
“臣,参见官家。”
“行了德甫。”赵佶笑道,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过来坐,看你眉眼带笑,可是又有什么好事?”
赵明诚也不客气,坐下后便道。
“确有一事,需请官家圣裁,也是件喜事。”
“哦?说来听听。”
“官家,自上次修路破石后,火药作并未懈怠。近日,循着那火药之路,竟真弄出了一件可用于战阵的新奇器物。”赵明诚道。
“新奇器物?”赵佶来了兴趣,“是何物?刀剑?还是弩机?”
赵明诚却卖了个关子,摇摇头,
“官家,此器非刀非弩,说出来便无趣了,此物威力颇著,用法也奇,臣想请官家移驾,亲至西郊试验场一观,便知端的。”
“还得朕亲自去看?”赵佶挑眉,更觉好奇,“什么东西,如此神秘?德甫,你如今也学会吊人胃口了。”
“官家,非是臣卖关子,”赵明诚笑道,“实在是耳闻不如眼见,此物声响颇大,初次听闻,怕是会吓一跳,而且,要试其真威,需用上好的步人甲,乃至库中缴获的夏国铁甲作为靶子,里面还需填充牲肉试试真效果。
动用军国重器为靶,此事非官家亲许不可,所以臣想着,不如请官家亲临,既准了用甲,也正好看看火药作这番心血,究竟成果如何。”
步人甲?夏国铁甲?填充牲肉?
赵佶听得微微动容。
大宋步人甲乃军中重器,造价不菲,即便是废弃的,等闲也不会拿出来这般糟蹋。
赵明诚说得郑重,看来这东西,恐怕真有些门道。
“响声很大?”赵佶捕捉到另一个信息。
“是,官家,那声音犹如近处闷雷。”赵明诚形容了一下,“首次听闻,难免惊心,不过听惯了也就好了,官家若去,头一声响时,不妨略掩双耳。”
赵佶被他这么一说,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笑骂道。
“好你个赵德甫,越说越玄乎。也罢,朕便走这一遭,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用甲之事,准了!传朕口谕,着军器监及殿前司配合,何时去看?”
“若官家得空,明日午后即可。”
“那就明日午后!”
……
次日,春阳正好,赵佶轻车简从,只带了贴身内侍和少量侍卫,与赵明诚同乘一车,出了西城。
除了他们,赵明诚还特意请了靖边司行动科的主事刘仲武同行。
刘仲武是西军悍卒出身,实战经验丰富,让他看看,意见更实在。
试验场早已接到消息,里外收拾得整齐,闲杂人等一律清空。
雷震带着一众匠人头目,及从殿前司调来协助的军汉,在栅门外跪迎。
赵佶下了车,打量了一下这略显简陋的河滩围场,目光落在远处凉棚下盖著厚布的木台,以及更远处那十具反射着冷光的重甲靶子上。
十具木制人形支架,套着铠甲。
左边五具,是宋军制式的步人甲,厚重札甲片在阳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
右边五具,则是战场缴获的西夏“铁鹞子”常用的冷锻瘊子甲,甲片细密,造型狞厉。
每副甲胄里面,都被厚实的猪肋排肉塞得满满当当,用麻绳固定,模拟人体躯干。
“这便是靶子?”
赵佶走近几步看了看,甚至能闻到生肉的血腥气混着铁甲的锈味。
“回官家,正是。”赵明诚答道,“欲知此物能否破甲伤敌,此乃最直观之法。”
众人来到观礼台的凉棚下落座。
赵佶居主位,赵明诚陪坐一侧,刘仲武立在赵明诚身后稍远些,目光却早已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十副重甲靶子上。
雷震上前,将一颗新制的手雷捧到赵佶面前案上,又简单说明了外形、重量、投掷方式。
赵佶拿起这铁疙瘩看了看,入手沉实,其貌不扬。
“此物?掷出后……能炸开?”
“不仅能炸,且威力集中于破片四射,专克密集之敌与无甲轻甲目标。至于能否破此重甲,”
赵明诚指向远处靶子,又低声道。
“官家,首次爆响颇巨,可暂掩双耳。”
赵佶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微微抬手,虚掩在耳侧。
刘仲武却站得笔直,只是目光炯炯,盯着场中。
测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