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骑手从侧后方策马小跑而出,每人马鞍侧边的特制革囊里装着三颗手雷。
他们绕了小半圈,在距离甲胄靶子约四十余步处开始加速。
马速提起,当先一名骑手娴熟地取雷、点燃引信,借着马匹前冲的势头,扭身奋力一掷!
赵佶下意识地手指扣紧。
“轰——!!!”
一声远比在宫内听闻任何爆竹、乃至雷雨天闷雷更近、更脆、更暴烈的巨响,猛然在四十步外炸开!
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一具步人甲靶子的上半身,爆炸的气浪甚至让邻近的靶子都晃了晃!
细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金属撞击声从爆心传来。
赵佶浑身一震,即便掩着耳,那声音也直钻脑海,胸口像被重锤轻轻擂了一下。
他放下手,瞪大眼睛看向爆烟处。
烟雾稍散,只见那具步人甲胸膛位置,甲片明显凹塌碎裂了一片,缝隙里冒出缕缕焦烟。
早有准备的检验军汉快步跑上前,稍作检查,便高声回报。
“报!步人甲正面甲片破裂三处,内衬皮革灼穿,肋排断裂四根,深嵌铁碎片三枚!”
断裂?嵌入?赵佶吸了口气。
这还只是一颗手雷!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骑手在跑动中接连投出。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分别击中一具铁鹞子甲和一具步人甲。
硝烟弥漫,破片呼啸的余音尖锐刺耳。回报声接连传来:
“报!铁鹞子甲左肩甲叶崩飞,内里肋排断裂,嵌有瓷片!”
“报!步人甲腹部破裂,肋排碎裂!有铁片嵌入!”
赵佶早已忘了掩耳,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
刘仲武不知何时已跨前了半步,嘴唇紧抿,盯着那些甲胄破损处的目光,也看得入神了。
第一波三颗雷,三具重甲受损,甲胄里筋骨断裂。
更换受损靶子内的肋排,略微调整位置后,第二波测试开始。
这次是两名骑手,各投两雷。
或许是熟练了,或许是运气。
一颗手雷划着极高的抛物线,落点极准,竟然从一具铁鹞子甲的颈项开口处钻了进去,就在那铁盔之下、肩甲之上方狭小的空间里。
“砰!!!”
一声略显沉闷、但更加恐怖的爆响!
那具铁鹞子甲的头盔连同小半截肩膀,像是被从内部狠狠撕开,猛地炸散,
破碎的铁片、瓷渣、冒着烟的碎肉骨茬,呈放射状向四周喷射。
整个木支架也被炸碎了。
整个靶子直接碎了!
凉棚下,赵佶霍地站起,脸上再无半分随意,只剩下震惊。
刘仲武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另一颗雷落在步人甲脚下爆炸,虽然未直接命中躯干,但四射的破片将甲叶打得叮当乱响。
下方的胫甲、腿甲多处破损,填充的猪肉一片模糊。
回报人高声喊道:
“报!铁鹞子甲被完全炸毁,内部肋排尽碎!”
“报!步人甲下肢多处穿透,肋排损伤严重!”
第三波,也是最后一波测试,两颗雷覆盖了最后两具完好的靶子。
结果毫无悬念。
三波测试,总计投掷八颗手雷。
场中十具耗费不菲、代表着宋夏两国顶级防护的重甲,无一完好。
不是甲片碎裂,就是被穿透,最惨的干脆被炸成碎片。
里面填充的猪肋排,断折、碎裂、嵌入金属破片者比比皆是。
测试结束。
“好!!!”赵佶猛地一拍面前条案,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
“好利器!好威力!德甫,此物……此物当真了得!”
赵佶转向赵明诚,眼中光彩熠熠。
“这利器是谁人督造?朕要重赏!”
赵明诚微笑,朝场边招了招手。
一直紧张等候的雷震,赶紧小跑上前,在数步外就扑通跪倒,声音发颤。
“卑……卑职军器监火药作匠头雷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雷震?抬起头来。”赵佶语气温和。
雷震战战兢兢抬头,不敢直视天颜。
“此‘手雷’,是你带着火药作匠人研制出来的?”
“回陛下,此物雏形,乃赵学士指点方向。具体研制,是军器监上下,还有各作同仁合力之功,卑职……卑职只是遵照学士吩咐,带着大伙儿摸索试制,不敢居功。”
雷震倒是实在,没揽全功。
赵佶见他朴实,又懂分寸,心中更喜,笑道。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你能领会赵学士之意,带领匠人将此利器落到实处,便是大功一件!
朕赏你……赏你将仕郎散阶,赐钱一百贯,绢十匹!火药作上下,及协办各作有功匠役,皆赏三月俸钱!军器监丞协调有功,赏半年俸!”
将仕郎虽是低阶文散官,但对雷震这等工匠出身的人来说,不啻于一步登天,从此有了官身。
更别提还有实打实的钱财赏赐。
雷震激动得浑身发抖,以头抢地,声音哽咽。
“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场边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工匠们,也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和谢恩声,许多人已是热泪盈眶。
赵佶志得意满,又欣赏了那一片靶场片刻,这才在众人簇拥下,起驾回城。
回去的路上,赵佶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对赵明诚道。
“德甫,此物果然神奇!声响是大了些,可这破甲毁伤之力,实在惊人,你且说说,此物当如何运用于军阵最为得力?”
赵明诚早有腹稿,正色道。
“官家,今日测试,马上投掷效果最佳,臣以为,此物与骑兵结合,方是正途。
可于各军,尤其是西军、北军骑卒中,遴选臂力强、骑术精、胆气豪的勇士,专练此技。
每人配发数颗此雷,临敌之时,借马速迫近,掷雷乱敌阵型,破其甲兵,随后弓弩攒射或刀枪冲杀,可收奇效。或可专设一营,名为……掷弹骑兵。”
“掷弹骑兵?”赵佶琢磨着这个新词。
“正是。”赵明诚看向一旁骑马的刘仲武,“刘主事,你久在行伍,熟知战阵,你以为此议如何?”
刘仲武一直在回味刚才的爆炸场景,闻言在马上拱手,言辞直接。
“官家,赵学士所言,深合兵家之理,末将与西夏铁鹞子、辽国皮室军都交手过,深知重甲骑兵结阵冲来之势,何等难挡,步卒结长枪大阵,倚靠神臂弓,方能勉强抵御,伤亡亦重。
若我军能有如此一支骑兵,十步外便可掷出此等雷霆之物,任敌军铁甲再厚,阵型再密,一顿雷火过去,必定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随后我军精骑掩杀,可事半功倍!此物用于攻坚、破阵、袭扰,乃至夜战,皆有大用!”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刘仲武是实战出来的将领,他的认可,分量更重。
“德甫,仲武,你二人所见略同。此物,此用法,确值得大力推行!掷弹骑兵……好,朕看可行!”
当天回宫之后,赵佶余兴未尽,当即便下了旨意:
着军器监火药作,按照新定章程,全力制备手雷。
拨调京中及附近州府铁匠、火药匠百人,归其调用;增设冶铁炉、作坊;一应物料,由三司及内库优先支应,务求尽快提升产量,以备军需。
擢升雷震为军器监主簿,仍兼管火药作,专司手雷制造。
协办各作有功人员,由军器监考核上报,另行叙功升赏。
手雷的制法、流程,定为机密,由皇城司、靖边司协同军器监严加看守,泄密者以通敌论处。
至于组建“掷弹骑兵”之事,赵佶让枢密院会同殿前司、侍卫马军司详议章程,先从西军及京师禁军骑卒中,择优选练。
旨意一下,朝廷机器随之转动。
西郊那片河滩试验场,很快将不复往日的冷清。
而“手雷”与“掷弹骑兵”这两个词,也首次进入了宋国最高军事决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