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十年夏天。
老枢密使的请辞奏章,在六月中递上去了。
老头儿今年整七十了,在枢密院坐了快十年,是真干不动了。
他在奏章里写得很实在:耳背眼花,腿脚不便,遇着紧急军报,看字都费劲,不敢再尸位素餐,恳请骸骨还乡。
赵佶挽留了两句,也就准了。
赏了金银绢帛,加了个“太子太保”的荣衔,风风光光送出了汴京。
接任的人,没半点悬念,是咱们可亲可爱的赵相公。
七月初一,诏书下:同知枢密院事、资政殿大学士赵明诚,加枢密使,总领全国军务。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连个嘀咕的都没有。
赵明诚今年三十岁,三十岁的正二品枢密使,放在以往,非得炸了锅不可。
可如今?
谁不知道大宋这些年南征北讨、冗兵改革,兵备整顿、乃至靖边司的那些活儿,背后都是赵相公在操盘?
老枢密使在位时,实际掌舵的早就是赵明诚了。
现在,赵明诚不过是名正言顺,从副手转正了。
赵明诚自己倒没什么特别感觉,对他来说,无非就是换了个办公室。
但是,真正让赵明诚心头一动的,是七月初十那天,军器监火药作作头雷震,递进来的一份密报。
雷震的密报内容,说是在处理废料时“偶得奇物,燃之无烟,爆力惊人”,请枢相亲临查验。
赵明诚等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
赵明诚没摆仪仗,只带了两名亲随,当天骑马就来了。
守门的军汉认得赵相公,连忙开门。
穿过几重院落,离火药作还有百十步,就闻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硫磺、硝石和木炭的刺鼻气味。
作头雷震早就在门口候着,见赵明诚下马,小跑着迎上来,就要行礼。
“免了。”赵明诚摆手,“东西呢?”
“在里面,枢相请。”雷震引着他往作坊深处走。
火药作内部规整,原料区、粉碎区、混合区、成型区分得清楚。
工匠们都穿着粗布短打,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干活。
见赵明诚进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感激。
这位年轻的枢相,懂行,而且一直都很大方,舍得给赏。
赵明诚是他们这些匠人眼里难得的“明公”。
雷震把赵明诚带到角落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工棚。
这里摆着几个陶缸、铁盆,还有个小炭炉。棚子里气味更杂,除了火药味,还有股酸溜溜的、像是醋坏了但又不太像的味道。
“枢相,您看。”雷震从墙边木箱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团东西,巴掌大小,灰白色,看起来像压紧的棉絮,但质地更脆硬些。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无烟火药?”
赵明诚接过来,掂了掂,很轻。
去年,赵明诚给雷震提了个新要求,他说现在手雷威力虽大,但是烟尘也大,他要雷震在火药上继续革新,做出无烟或者少烟的火药。
“是,小人叫它‘硝化棉’。”雷震搓着手,有些紧张。
“枢相,是这么回事,咱作里处理废弃的棉花边角料,往常都是堆着烧了。前几日,有个学徒偷懒,把浸过硫磺水的废棉团随手丢在炭火旁,本想让它自己慢慢烧掉。”
“谁知那浸泡过硫磺酸水的棉团,一沾火星后,轰一下就没了,烧得极快,几乎没烟,灰都极少。小人觉得稀奇,就留了心。”
雷震指着旁边几个陶缸说道。
“后来,小人试了各种法子,用不同浓淡的酸水泡棉花,晾干,再试烧。试了百十次,才找到最合适的配比和时辰。泡出来的棉,干透后就这样,一点就着,烧得干净,劲道比寻常黑火药还猛,关键是没烟。”
雷震说着,用火钳从炭炉里夹起一小块烧红的炭,放在铁盘上。
又捏了一小撮硝化棉,轻轻放在炭块旁。
“嗤——”
几乎在接触的瞬间,那一小撮灰白色棉絮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没有黑烟,没有噼啪声,就像一道沉默的闪电,瞬间燃尽,铁盘上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痕。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眨眼就错过。
赵明诚眼睛亮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黑火药燃烧残留多,烟尘大,不仅暴露目标。
用黑火药作为火枪发射药,会严重影响射程和精度,枪管也容易脏堵。
而无烟火药能量更高、残渣少,是真正能让火枪火炮脱胎换骨的东西。
他原本只是给雷震提了个方向,没想到这些工匠真能在这么短时间,用这样的办法搞出来。
“好!”赵明诚拍了拍雷震的肩膀,力道不轻。
“雷作头,你们又立了大功。”
雷震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
“都是枢相当初点拨得好,小人们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是肯用心。”
赵明诚打断雷震的话,从怀里取出银行专用的空白批条和炭笔,当场写起来。
“参与此事的,所有匠人学徒,每人赏三百贯。雷作头,你个人再加两百贯赏钱,条子拿去,到时候直接到汴京总行支取宋钞。”
三百贯!雷震手一抖,差点没接住那张轻飘飘的批条。
他身后几个跟来的老匠人也倒吸凉气。
三百贯,够在汴京外城买个小院。
枢相一直都这么慷慨大方,真好。
“谢枢相厚赏!”雷震带头,一棚子匠人全跪下了,声音激动得发颤。
赵明诚扶起他们,神色却严肃起来。
“赏是赏过了,接下来,有更难的活儿要交给你们。”
赵明诚环视工棚道。
“光有药不行,得有新火器,才不枉费这好药,去,把机巧作的刘作头也叫来,两个作坊碰头,开个小会。”
……
这场注定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会议,是在火药作旁边一间存放杂物的库房开的。
工匠们搬开几个木箱,摆上几条板凳。
赵明诚坐在一头。
左边是火药作雷震和几个骨干匠师,右边是匆匆赶来的机巧作作头刘大锤和机巧作的骨干匠师。
刘大锤人如其名,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但一双手却异常灵巧,机巧作那些水力拉床、镗床,不少都是他带着人改进的。
此时,所有工匠都屏着呼吸,看着居中那位年轻的枢相。
赵明诚没废话,开门见山道。
“今日叫诸位来,是要议一件大事,造火枪,造火炮。”
赵明诚说完后。
雷震和刘大锤对视一眼,既兴奋又忐忑。
关于枪,工匠们不陌生,大宋的军器监本来就有“突火枪”。
突火枪是用竹筒做的,塞点火药石子,点着了喷出去,射程不过几十步,准头看天,主要是听个响吓唬人。
至于火炮,那是什么玩意?
工匠们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突火枪那玩意儿在战场上只能吓唬人,不顶用。”赵明诚笑了笑。
“我们要造的,是真正能杀敌于百步之外,能破城摧寨的利器。”
赵明诚伸手,旁边亲随递过来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根磨得锃亮的铁制撞针。这撞针,是五年前为了第三代手雷的拉发引信搞出来的,如今撞针工艺很成熟;
一小块硝化棉,还有几个机巧作新近用车床加工出来的小铜件,光滑精密。
“我们现在,有最好的火药。”赵明诚拿起硝化棉。
“这叫硝化棉,无烟,劲大。”
赵明诚拿起撞针道:“我们也有最好的撞针,一触即发,可靠,我们还有了能车圆、钻深孔、拉直丝的床子,能做出又直又光的铁管,能做出严丝合缝的机括。”
刘大锤点头道:“枢相,机巧作如今的水力镗床,钻一根三尺长、小指粗细的笔直深孔,已不太难。若是要更粗更长的,多费些工夫也能做。拉床拉出的铁条,粗细均匀,做枪管胚子再好不过。”
“好。”赵明诚把几样东西在桌上摆开。
“那今日,诸位匠师可以想想,怎么把眼下咱们手里的这些好东西,组合凑成一件新的杀敌的火器。”
赵明诚继续引导。
“诸位都见过我朝的突火枪吧,突火枪前端装药塞子,后面点火,弹丸从前面出去,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