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工匠纷纷点头。
“这个突火枪麻烦在哪?装填慢,射一次得清一次筒子,再从前面重新塞药装弹。战场上,敌人骑兵冲过来,你来得及装几次?”
赵明诚自问自答。
“来不及,所以,我们得换个思路,不从前面装,从后面装。”
接着,赵明诚从布包底下又摸出个小木棍,比划着,说道。
“假设这铁管是枪管,我们在它尾端后面开个口子,做个能开关的‘门’。打仗时,打开这门,从后面塞进一颗弹丸,预先用黄铜壳包着,把定量硝化棉和弹头包好的整颗弹丸,我把这个叫作‘子弹’。”
“然后关门,再用这撞针一戳底火,砰,子弹就打出去了,打完,开门,弹壳自己掉出来,再塞一颗新的。我把这叫‘后装枪’。”
雷震眼睛瞪大了。
他是专业玩火药的,立刻想到关键,
“从后面装?那……那‘门’关不严实,岂不是要漏气、炸膛?”
“问得好。”赵明诚赞许地看他一眼。
“所以这门,我叫它‘枪机’或者‘枪栓’,这个部位必须做得极其精密,关门后要和枪管严丝合缝,气一点不能漏,这就要靠机巧作的各位了。”
刘大锤盯着那撞针和小铜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划拉着,似乎在脑子里勾画结构。
半晌,他抬头,说道。
“枢相,若是做得足够精巧,用上好的钢,淬火到位,再辅以卡榫簧片……应当能做,但每个零件都得一丝不差,不然……”
“我知道这很难。”赵明诚接口。
“可再难,也得做,因为一旦做成,这枪就能趴着打、跪着打、站着打,装填比弩箭快,威力比弩箭大,刮风下雨不影响。”
此刻,所有工匠都已经听得入神了,他们都在深思赵明诚的话。
赵明诚对火器发展史的门清。
他知道火器的正常演进路线有多坑:
从火门枪到火绳枪,再到燧发枪,每一步都伴随着糟糕的射速、可笑的精度、恼人的哑火率和要命的装填时间。
当初,欧洲人用这玩意打了几百年,玩出了著名的“排队枪毙”战术。
双方士兵排成整齐的线列,顶着对面同样蹩脚的火力互射,看谁先崩溃。
那与其说是战术,不如说是勇气与人力的血腥消耗。
赵明诚打心眼里看不上这条老路。
太慢,太笨,太浪费生命和时间。
大宋现在有了硝化棉,有了初步的精密加工能力,干嘛还要从燧发枪开始爬科技树?
干嘛要让大宋的好儿郎去经历那种愚蠢的线性对射?
他要一步到位。
最起码,要跳过热兵器时代最坑的那几个初始阶段。
赵明诚心里的目标很清晰:
第一代宋军制式步枪,就要达到抗战时期“汉阳造”的水平(1888式委员会步枪)。
栓动式后装,发射无烟火药定装子弹,有效射程三百米以上,精度可靠,维护相对简单。
在这个还充斥着弓箭刀矛、甚至黑火药前装枪都算是高科技的时代,这玩意儿出现后,纯粹就是降维打击。
火炮也一样。
赵明诚不想从笨重的臼炮、粗劣的前装滑膛炮慢慢磨。
要搞,就搞拿破仑时代那种经典野战炮:后装或成熟的前装线膛,发射开花弹,用炮车机动,成为战场上的火力支柱。
配合高爆药,开花弹的杀伤力,对这个时代的任何密集阵型都是噩梦。
赵明诚要的是一支装备、战术、思想都领先世界一个时代的军队。
然后,用技术代差去赢得战争,开拓殖民空间。
这些心思,赵明诚没法全跟工匠们说透。
但他可以用目标来牵引。
看着工匠们思索的表情,赵明诚继续道。
“诸位,我们要造的,不是一件两件奇巧玩意儿,而是将来能装备数万、数十万大军的制式兵器,它必须能大规模造,坏了能修,零件能换。”
“所以,每一个部件,都要想着怎么用机床批量做出来,怎么定下规矩尺寸,让甲作坊做的枪机,能严丝合缝地装在乙作坊做的枪身上。”
刘大锤倒吸一口凉气。
“数万……数十万……”
他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对加工程度、生产速度、成本控制的极限要求。
这不再是皇家工坊精雕细琢几件宝物的路数,这是要把精密制造,变成像织布、打铁一样的“产业”。
“我知道这听着吓人。”赵明诚语气缓和了些。
“但事在人为,我们有全天下最好的工匠,有不断改进的机床,有几乎无穷的铜铁锡料,还有朝廷源源不断的银子支持,怕什么?”
赵明诚看向雷震,说道。
“雷作头,硝化棉的稳定量产、储存安全、还有与底火的配合,是你们的头等大事,这新火药是根基,根基不稳,一切白搭。”
雷震重重点头,感觉肩头沉甸甸,又热烘烘的。
“刘作头,”赵明诚又转向机巧作负责人。
“枪,炮的身子骨,枪管、炮管、枪机、炮闩、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小簧片、撞针、标尺。能不能既结实又精巧,既好用又能成千上万地造出来,就看你们机巧作的本事了。”
“需要多少钱,尽管提;需要什么好材料,列单子;缺高手匠人,我让别的州府调,我只要结果。”
刘大锤一张黑红脸膛绷得紧紧,拳头攥了又松,最后抱拳。
“枢相放心,小人们……豁出命去,也给您把这‘骨头架子’搭起来!”
“不是给我搭,是给大宋搭。”
赵明诚纠正他,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想想,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大宋儿郎,人人手持此等利枪,百步外取敌将性命如探囊取物;军中有此等重炮,一声轰鸣,威震数里。那这天下,还有谁敢犯我边疆?我大宋的商船、移民、乃至王化,方能遍布天下诸国。”
赵明诚描绘的画面并不详细,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工匠们或许不懂什么全球战略、殖民体系。
但他们懂得“厉害”,懂得“没人敢欺负”。
如今宋人身份金贵,可不就是因为大宋打人很疼么?疼得要死的那种。
工匠们想到自己亲手做的东西,能让宋人的身份变得更加金贵,能让那些蕃人更加知道疼。
他们心里那股劲儿就不一样了。
“还有炮弹。”赵明诚最后点了一句。
“我要那种能炸开的‘开花弹’,里面塞满硝化棉和碎铁片,一炸一片,炮要能打得远,打得准,打得狠。具体怎么弄,你们集思广益。图纸、模型、哪怕是个想法,都可以提。要是弄成了,赏格只会比硝化棉更高。”
库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兴奋的嗡嗡声。
匠人们交头接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发亮。
困难?当然有。
造子弹的铜壳怎么能大规模制造?底火用什么?枪管怎么能既轻又耐高压?炮车怎么设计又稳又快?……
问题一箩筐。
可在场的匠人们,没人觉得这是做不到的事。
枢相把路指得这么明白,前景画得这么亮堂,又有朝廷倾力支持,他们这些跟铁器,火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最不怕的就是难题。
怕的是没方向,没奔头。
现在,方向和奔头都有了,而且是大得吓人、光想想就让人血脉贲张的那种。
这场会议开了足足一个时辰。
赵明诚解答疑问,引导思路,但绝不越俎代庖。
因为更加具体的细节,赵明诚自己也并非全知道,这些就得交给这些专业人士去琢磨了。
赵明诚要做的,是给他们思路,提支持,看着他们创造出更多的可能。
离开军器监时,日头已偏西。
暑气未消,但赵明诚心里一片澄明。
今天埋下的这颗火种,一旦燃起来,将不仅仅照亮大宋的武库。
它将彻底改变战争的方式,进而改变大宋帝国殖民扩张的节奏与形态。
冷兵器时代的许多战术、许多兵种,甚至许多基于旧式战争的军事思想。
将在真正的后装线膛枪,线膛炮面前,变得苍白可笑。
大宋的军队,将跳过“排队枪毙”的漫长血腥演习,直接步入“火力覆盖”与“散兵战术”的门槛。
当然,这肯定还需要一两年时间。
从图纸到样枪,从样枪到量产,从装备部队到形成新战术、训练新军官……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但起点,已经不同了。
赵明诚回头望了一眼军器监那高大的围墙。
墙内,那些刚刚领了重赏、又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任的工匠们,现在已经点起灯火,围着桌子,争得面红耳赤,开始勾画他们赵枢相说的那种“神兵利器”的第一张草图了。
赵明诚笑了笑,翻身上马。
“回枢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