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十年,十月底。
辽国,上京临潢府。
大宋银行南京分行行长马庆,是三天前到的上京。
他没住驿馆,直接住进了南京分行在上京城内购置的一处三进大宅。
这宅子位置极好,离皇宫不远,闹中取静,里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全是江南式样,连假山石头都是从太湖运来的。
平常,这里就是辽国达官贵人宴饮聚会、秘密谈黑钱业务的地方,马庆是常客,熟门熟路。
但这次来,气氛有点不同。
马庆四十出头,白白胖胖,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见人就拱手,说话滴水不漏。
他在辽国权贵圈里人缘极好,上至宰相枢密,下到各部郎官,谁家有点“不好见光”的黑钱进项,或是想在南边宋国置办点产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马行长”。
所以,哪怕这次,马庆是带着总行“催债”的任务来的,一路上也没人为难他,甚至有相熟的辽国官员悄悄给他递消息。
“马兄,这回的事……怕是棘手,陛下那边,可能会火气不小,你多担待。”
马庆只是笑着道谢,心里稳如老狗。
他当然知道棘手。
可他也清楚,耶律延禧再怒,也不会,并且不能杀了他。
他如今是辽国贪腐权贵眼中的马财神,耶律延禧要是打算杀他,那些权贵第一个不干。
……
耶律延禧在偏殿召见了马庆。
殿里,除了几个伺候的内侍,还有枢密使萧奉先、北院枢密副使耶律慎思、以及北府宰相萧常哥。
“马行长,急匆匆从南京跑来,所为何事啊?”耶律延禧眼皮都没抬。
“若是那八百万贯购粮贷款的事,朕不是让有司去你分行办理了么?莫非又有了新阻滞?”
马庆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外臣……外臣是来请罪的!”
这一出,把殿里几个人都弄懵了,萧奉先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请罪?何罪之有?”耶律延禧坐直了些。
马庆抬起头,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惶急和无奈。
“外臣刚刚接到汴京总行六百里加急密令……那八百万贯的购粮新贷……总行驳回了!”
“非但驳回,总行还……还严令外臣,即刻向陛下,催讨一笔……一笔逾期已久的陈年旧贷,本息合计,需立即归还一千八百万贯!限期……限期一月!”
“什么?!”耶律延禧手里的玉“啪嗒”掉在柔软的毛皮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萧奉先脸色一变。
耶律慎思眉头紧锁,萧常哥跋扈,沉不住气,脱口而出。
“马行长,你没弄错?一千八百万贯?还要立即归还?哪有这般催债的!”
马庆哭丧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宋银行总行朱红大印,以及户部、枢密院会印的公文,双手高举过头。
“陛下明鉴!萧枢密、耶律枢密,萧宰相明鉴!白纸黑字,印信齐全,外臣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假传此等钧令啊!”
“总行那边说了,这笔贷款逾期太久,风险极高,已严重危及我大宋银行乃至大宋金融稳定,若一月内不见归还,便要……便要采取断然措施了!”
“断然措施?”耶律延禧气极反笑。
“好一个断然措施!朕倒要听听,你南朝要如何断然?是派兵来抢吗?”
耶律延禧这些年被宋国银行“伺候”得太舒服,要钱就给,利息也“公道”。
但他何曾受过这等气?
此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马庆伏地“不敢言”,心中冷笑。
萧奉先到底是老狐狸,强压下心惊,上前一步,温言道。
“马行长,此事未免太过突然。我大辽与贵国银行合作多年,向来信誉卓著,即便偶有延期,也都有所解释,并且抵押也足够。”
“如今,贵国总行骤然驳回新贷请求,又催逼如此巨款,究竟是何缘故?是因为南朝朝中……有了什么变故?”
萧奉先这话问得委婉,意思是:是不是你们行长赵明诚出什么事了或者是你们南朝皇帝脑子糊涂了?还是你们朝廷内部出问题了?
马庆抬起头,看了萧奉先一眼,眼神复杂,压低声音道。
“萧枢密明察……具体缘故,外臣亦不甚了然。”
“外臣听总行来人隐约透露,似是因近年来贵国贷款总额……实在过于巨大,朝中已有非议。”
“加之……加之我朝近些年在南海用兵,又组织船队远渡东极洲,为官家寻求炼制长生药的药材,海路所费甚巨,国库实在吃紧……因此,总行压力极大,官家震怒,这才……”
马庆这话,全是赵明诚给他教的。
把责任往“南海用兵”、“赵佶命令船队去东极洲找长生药”上推,既给了辽国看似合理的解释,又暗示是宋国自己“家道中落”撑不住了,想来讹一笔快的。
耶律延禧听了,怒火稍息,却更添鄙夷。
原来如此!
南朝这几年在南海那边耀武扬威,维持天朝体面。
然后又派船队跑到什么东极洲寻找长生药,表面上看着风光,怕是国库早被掏空了!
如今撑不住面子,就想从朕这里找补?
哼,打得好算盘!
“即便如此,一千八百万贯,限期一月,也未免欺人太甚!”耶律慎思沉声道。
“马行长,我大辽虽地大物博,一时之间,又如何凑得出这么多现钱?贵国这是强人所难!”
马庆连忙道:“耶律相公说的是!外臣也是这般回复总行信使的,可总行那边……唉,后来倒是给了另一条路,说是若实在现金困难,也可用……用他物折抵。”
“何物可抵一千八百万贯?”耶律延禧冷冷问道。
马庆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嗫嚅道:
“总行说……若陛下愿以……以燕云十六州之地,抵押于我大宋银行。则……则所欠全部债务,连以往所有本息,共计……共计四千八百六十万贯,均可一笔勾销。”
“……”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你……你说什么?”耶律延禧的声音很轻,有些恍惚。
“你再说一遍。”
马庆硬着头皮,提高了些许音量。
“汴京……汴京总行说,若以燕云十六州抵押,则全部债务,一笔……”
“砰!”
耶律延禧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檀木小几,上面的玉器、杯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的面孔瞬间涨成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马庆,嘴唇哆嗦着,却一时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奉先、耶律慎思、萧常哥全都惊呆了,如同泥塑木雕。
燕云十六州?抵押?勾销债务?
这已不是讨债,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比当年石敬瑭割让燕云更甚的奇耻大辱!
石敬瑭好歹还认了个“父皇帝”,南朝这次,是连表面文章都不做,直接明抢了!
“汝这直娘贼!!!腌臜泼才!!!”
耶律延禧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他一把抽出腰间装饰华丽的佩剑。
他双眼赤红,须发皆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几步就跨到马庆面前,雪亮的剑尖直指马庆鼻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马庆脸上。
“南朝来的狗杀才!安敢如此辱朕!安敢如此辱我大辽!燕云十六州?!那是朕的国土!是列祖列宗传下的基业!”
“你南朝是穷疯了,还是活腻了,敢打这等主意!信不信朕现在就一剑剁了你,将你的首级送回汴京,问问赵佶那厮,是不是要朕提兵南下,亲自去跟他算账!!”
剑锋寒光凛冽,映着耶律延禧扭曲的面容。
殿内侍卫“仓啷啷”全都拔出了刀,杀气弥漫。
马庆脸色白了白,但丝毫没吓得瘫软。
他太了解这位辽主的脾气了,更了解这殿里其他几位重臣。
耶律延禧好面子,易暴怒,但绝非真有魄力当场斩杀他这宋国银行行长,那等于直接向宋国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