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萧奉先这些人,更不会让他死。
果然,萧奉先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了耶律延禧持剑的胳膊,急声道。
“陛下息怒!陛下万万不可!马行长只是南朝派来的传话之人,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此乃钱粮事务!杀了他,于事无补,反授南朝以柄啊!”
耶律慎思也赶忙劝道:“陛下,萧枢密所言极是!马行长在南朝位卑,杀之无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萧常哥虽然同样觉得屈辱,但他也知轻重利害,上前挡在马庆身前,对耶律延禧道。
“陛下,宝剑锋利,莫伤了陛下圣体!此等狂悖之言,必是南朝朝中奸佞唆使,欲激怒陛下,挑起事端!陛下切不可中其奸计!”
几个心腹重臣连拉带劝,耶律延禧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手中的剑却终究没刺下去。
他瞪着伏在地上、看似瑟瑟发抖实则心里有底的马庆,越想越气,猛地将剑往地上一掷,厉声吼道。
“滚!给朕滚出去!回去告诉赵佶,告诉赵明诚那贼子!想要燕云十六州?让他提兵来取!朕在南京道等着他!看他南朝那些软脚虾的兵,挡不挡得住朕的百万铁骑!滚!!”
“外臣……外臣告退!外臣即刻将陛下之言,禀报我朝……”马庆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故作狼狈不堪,退出了大殿。
直到马庆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耶律延禧才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颓然坐回榻上,呼哧呼哧喘气,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欺人太甚……南朝当真是欺人太甚……”
耶律延禧喃喃道,眼神却有些空洞。
刚才的暴怒发泄过后,一股疑惑和不安才慢慢涌上来。
一千八百万贯……燕云十六州……南朝这是要干什么?赵佶这是糊涂了?真打算和他撕破脸了?
“陛下,”萧奉先使了个眼色,让内侍和侍卫都退下,只留他们几个心腹,这才沉声道。
“南朝此番,来者不善。绝非一时心血来潮。”
“萧卿有何高见?”耶律延禧看向他,此刻倒显出几分依赖。
“依臣之见,南朝怕是真有些……钱粮上的难处了。”
萧奉先捋着胡须,慢慢分析。
“陛下请想,南朝这几年,南征交趾,虽说是赢了,可军费耗费必巨。又在南海搞什么‘公约’,弄了一堆小国朝贡,看着体面,可养水师、维持航路,哪样不是吞金兽?”
“还有那劳什子东极洲,赵佶本就喜好修道炼丹,南朝船队去东极洲,只为了给赵佶寻那海外的长生药,南朝岁入虽然多,但架不住这些事的花销更大啊!”
在辽国这种传统陆权大国的思维中,宋国经略南海,不过是为了维持天朝体面而已。
他们当然听说宋国打交趾获胜了,也听说了宋国派船队去东极洲。
但他们更愿意相信,宋国打交趾是为了维持朝贡体面,宋国去东极洲是为了给喜欢炼丹的赵佶寻找长生药的说法。
这是每个中原皇帝的通病。
耶律慎思听后也点头道。
“萧枢密所言有理,南朝怕是因为这些事,才导致国库虚空,因此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想用这等卑劣手段,讹诈一笔巨款,填补国库的窟窿。”
“索要燕云十六州,更是试探陛下底线,若陛下稍露怯意,只怕他们接下来便要得寸进尺。”
萧常哥却皱眉道。
“两位相公,南朝若真空虚,更该小心维系与我和西夏的关系,怎会如此强硬,不惜翻脸?那赵明诚并非蠢人,此举岂非不智?”
萧奉先看了萧常哥一眼,叹道。
“萧相有所不知,那银行行长赵明诚虽然是赵佶宠臣。但是赵佶本就好大喜功,沉迷海外奇珍、长生不老,如今又远渡重洋,寻求长生之药,怕是已听不进逆耳忠言。”
“此次,或许是赵明诚在被赵佶逼迫后,无奈之下,被迫从外部找补,以填朝中非议之口,也可能是赵佶受了身边宵小蛊惑,真以为我大辽可欺。”
赵明诚这些年的贿赂真的是没有白给。
都到这时候了,萧奉先都不会觉得这主意是他那“赵贤弟”想出来的。
萧奉先甚至觉得肯定是自己的赵贤弟被赵佶逼迫后走投无路,才这么做的。
萧奉先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
“况且,南朝再虚,瘦死骆驼比马大,他们既有底气开口,怕是……也有些倚仗。”
“倚仗?什么倚仗?”耶律延禧忙问。
“陛下可记得,前几年,完颜部的完颜昌,从大食商人处购买后,献上了手雷?”萧奉先道。
耶律延禧想起来了,忙道。
“哦!记得,手雷是那种能炸开伤人的火器?朕让军中采购了不少,威力尚可,只是烟大了些,且哑火不少。”
“萧卿,你的意思是说……南朝也有了手雷?”
“怕是如此。”萧奉先点头道。
“陛下您想,那大食商人能卖给我们,自然也能卖给南朝,臣以为,南朝一定是自恃有了手雷,这胆子便肥了,以为靠着手雷,就能逼我就范。”
耶律延禧闻言,心中稍定,随即又是怒意上涌。
“哼!南朝有手雷又如何?朕也有!而且朕的骑兵天下无敌!他南朝步卒,拿着那冒烟的手雷,能挡得住朕的万马冲锋?”
“陛下神武!”萧奉先先捧一句,接着话锋一转。
“然则,此事确需慎重,南朝毕竟国力庞大,若真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即便我能胜,也必是惨胜,徒耗国力,让西夏、女真诸部看了笑话。”
“那依萧卿之见,该当如何?”耶律延禧此刻已冷静不少,觉得萧奉先分析得在理。
南朝应该是真的在虚张声势,想要趁机讹钱,自己不能软,但也不能真就傻乎乎立刻开战。
萧奉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南朝敢如此,无非是觉得我大辽独木难支,若大辽能联夏抗宋,局势立时不同!”
“联夏抗宋?”
“正是!”萧奉先道。
“夏主李乾顺之皇后,乃我大辽公主,有这层姻亲在,夏国便与我是一体。南朝若敢对我用强,便是同时与我两国为敌!他南朝再狂妄,也不敢如此!”
“陛下可立即遣使赴兴庆府,陈说利害,邀夏国共抗南朝。不需夏国真出兵,只需陈兵宋夏边境,做出呼应之势。届时,我大辽在北,西夏在西,同时对南朝形成军事压力。”
“南朝皇帝赵佶并非雄主,见此阵仗,必然胆寒!朝中主和之声必起,那赵明诚即便想硬抗,也独木难支。”
“到时,莫说这一千八百万贯的催债,便是那八百万贯的新贷,南朝也得乖乖批下来!说不定,为了平息事端,还得再给我些‘压惊’的补偿!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讹南朝一笔!”
这计划听着就让人舒坦。
耶律延禧眼睛亮了。
对啊,我怎么忘了西夏这个盟友?
两家联手施压,南朝肯定乖乖认怂!说不定还能反过来敲诈南朝一笔!
萧常哥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展示肌肉避免战争,又能解决眼前危机,便也赞同。
“萧枢密老成谋国,联夏施压,确是以战止战的上策。”
不过,耶律慎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南朝这次行事似乎透着古怪,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但萧奉先的计划听起来确实稳妥,先联手西夏,把南朝的气焰压下去,总比直接开战要好。
“好!就依萧卿所言!”耶律延禧一拍大腿,恢复了精神。
“即刻选派能言善辩之使,携带重礼,前往兴庆府,面见夏主!务必说动夏国,与我同进同退!”
“陛下圣明!”萧奉先躬身领命。
联夏施压,既能彰显他萧奉先的谋略,稳住皇帝,又能向南朝展示“我们不好惹”,方便后续谈判。
最重要的是,绝不能真打起来。
萧奉先在宋国银行那一百多万贯的黑钱,在杭州、泉州置办的宅院商铺,还有嫡子们偷偷办的归化宋籍,可都经不起战火。
南朝要是没了,那他的这一切都没了。
先用辽夏联盟吓唬吓唬南朝,让他们知难而退,大家坐下来重新谈条件,才是上上之选。
至于西夏会不会答应,萧奉先觉得问题不大。
李乾顺向来把辽国当亲爹一样看待,定然会答应。
宋国若真敢同时对辽夏用兵,那才是真疯了。
西夏只要和辽国一起摆出威胁的姿态,就能白得一大笔好处,何乐不为?
计议已定,耶律延禧心情大好,他挥挥手。
“都去办吧!朕乏了。”
众人退下。
他们不知道的是,宋国早就先行一步了。
在西边的兴庆府,被辽国寄予厚望的“盟友”西夏。
早就用“保持中立”的承诺,换走了宋国免除的一半债务,以及一百万贯低息贷款的好处。
此刻,李乾顺正美滋滋地准备看宋辽狗咬狗的好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