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十年冬到十一年的初春,对西夏国主李乾顺来说,是他登基以来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长子李仁爱的降生,冲淡了国事上的诸多烦忧。
尽管这个孩子是辽国公主耶律南仙所生,带着些政治联姻的意味,但初为人父的喜悦是实实在在的。
耶律南仙产后虚弱,他日日探望,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脸,只觉得江山社稷都有了新的寄托。
自从上次,宋国那个行长刘岩跑来哭诉,用免除一半债务和一百万贯新贷款换了个“中立”承诺后,李乾顺就抱着看戏的心态关注着宋辽纠纷。
辽国使者中间倒是来过一次,言辞恳切,甚至带了些威胁,要他联兵抗宋。
李乾顺打着哈哈,用“国内艰难”、“需从长计议”等套话敷衍过去,转头就把辽使礼送出境。
他心里门清:宋国摆明了要向辽国讨债,自己已经从宋国拿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干嘛要掺和这浑水?
让耶律延禧那个眼高于顶,刚愎自用的家伙吃点苦头也好。
这两月里,边境榷场依旧热闹。
宋国的茶叶、丝绸、瓷器、还有那些精巧的玻璃器、小玩意儿,依旧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西夏的马匹、青盐、皮毛也顺利出口。
市面上宋钞流通无阻,甚至因为北边辽国银行关门,一些嗅觉灵敏的辽地商人偷偷把货物运到西夏来卖,反而让兴庆府的市面更显“繁荣”。
唯一的小插曲是。
大约一个多月前,大宋银行在兴庆府、西平府(灵州)、凉州等地的分行,也陆续贴出了“因总行系统技术升级,暂停营业”的告示。
西夏的权贵富商们起初也有些嘀咕,但看到宋国商队照常来往,榷场税吏依然笑眯眯地收着宋钞,也就没太当回事。
宋人嘛,就爱搞这些“技术革新”,说不定过阵子又弄出什么新式防伪的票子呢?
反正告示上也说了,有急事可去边境指定的边境榷场银行办理,虽然麻烦点,但通道没断。
李乾顺接到下面禀报时,正逗弄着儿子,随口道。
“南朝人花样多,随他们去。只要榷场不关,商路不断便是。”
他甚至还乐观地想,宋国忙着“技术升级”,或许暂时没心思继续逼迫辽国了?那自己这笔“中立费”拿得就更稳了。
他完全没把这事和北边辽国的沉默联系起来。
辽国使者联夏受到拒绝,回去后再无音讯。
边境倒是平静,没听说有什么大战。
李乾顺和心腹臣子如晋王李察哥、枢密使嵬名济私下议论。
他们都认为大概是宋国催债太狠,耶律延禧面子上挂不住,宋辽双方正在扯皮谈判,所以暂时偃旗息鼓。
说不定,辽国最后服软,多赔点钱粮了事,或者宋国最后屈服于辽国压力,不了了之。
这样最好,因为横竖来看,都是西夏坐收渔利,稳赚不赔。
在这种虚假的太平与算计中,两个月时间,悄然流逝。
……
崇宁十一年二月,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
兴庆府皇宫的气氛,被一份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国书彻底冻结。
国书来自大宋,盖着皇帝赵佶的玉玺和枢密院的大印。
礼部官员战战兢兢地呈上时,李乾顺还以为是宋国又来通报什么“喜讯”,或是催促辽国事宜有了结果。
他展开绢帛,带着笑意看去。
只看了一眼,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越往下看,脸色越青,呼吸越重,捏着国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砰!”
李乾顺猛地将面前御案上的笔砚茶盏统统扫落在地,碎片和墨汁溅了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手中的国书,仿佛要把它烧穿。
“无耻!卑鄙!言而无信的小人!!”他嘶声怒吼。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扑通跪倒,瑟瑟发抖。
闻讯赶来的晋王李察哥、枢密使嵬名济等重臣,也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住了。
“陛下息怒!不知南朝国书所言何事,让陛下如此震怒?”李察哥连忙问道。
“何事?”李乾顺将国书狠狠掷向李察哥,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们自己看!看看南朝是如何背信弃义,是如何颠倒黑白,羞辱于朕!”
李察哥慌忙接住,和凑过来的嵬名济一起看去。
只看几行,两人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冷汗。
宋国国书开篇,便是疾言厉色的斥责。
说西夏国主李乾顺“性狡而诈,行卑而劣”,列举其“数大罪”:
其一,“阳奉阴违,首鼠两端”。表面接受大宋银行免除债务、提供贷款之惠,承诺严守中立,背地里却“阴结辽逆,密谋赖账”,企图与辽国联手抗宋,破坏金融稳定。
其二,“苛政虐民,人神共愤”。在国内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有违天子牧民之道。
其三,“包藏祸心,窥伺天朝”。暗中扩充军备,其心叵测,对大宋边境安宁构成严重威胁。
基于以上“罪状”,大宋皇帝宣布,将李乾顺列为“戕害两国邦交、破坏区域稳定之元凶”,定为“大宋头号通缉要犯”。
责令西夏国内“有识之士”将其擒拿,献于阙下。
紧接着,便是熟悉的的三条措施:
一,自即日起,无限期关闭宋夏边境一切榷场、互市,断绝一切官方及民间往来。
二,无限期暂停大宋银行对西夏境内一切业务,原有业务关系全部中止。
三,冻结大宋银行体系内,所有西夏国籍之政府、皇室、机构及个人名下一切资产。冻结西夏于大宋境内之一切产业权益。
最后,国书敦促西夏朝廷,立即罢黜李乾顺,选出明理之人主持国政,向大宋请罪,并妥善解决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
三宗罪,全是宋国找的莫须有的罪名。
“这……这全是莫须有之罪!无稽之谈!”
嵬名济气得胡子乱颤。
“我大夏国何时与辽国密谋赖账?那免除债务和贷款,明明是宋国自己提出的条件,为了换我中立!宋国……宋国怎能翻脸不认,反咬一口!”
李察哥则想得更深,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陛下,枢相……此事不对!宋人这架势,哪里是追究什么‘密谋赖账’?这分明是……分明是找借口,要对我夏国动手了!而且,这国书里,对辽国之事只字未提……”
李乾顺被他一语点醒,猛地从暴怒中惊醒。
对了,辽国!
这两个月辽国毫无消息,过于反常!
宋国如果是在和辽国扯皮债务,何至于对自己这个“中立国”突然下此狠手?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李乾顺声音发颤。
“快!立刻派人,不,派最好的探马,以最快速度,北上!去辽国边境,不,想办法深入辽境,打探消息!辽国到底怎么样了?宋辽边境,可有战事?快去!”
“臣遵旨!”李察哥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亲自去安排。
等待消息的几天,对兴庆府皇宫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李乾顺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宋国国书上那些诛心的字句和三条措施。
银行关门、榷场关闭、资产冻结……
辽国…是不是也经历了这些?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
五天后,派出的精锐探马,带着满身风尘和惊惶的神色回来了。
他们没能深入辽境,因为根本进不去。
“陛下!晋王!大事不好!”探马首领冲进大殿,也顾不得礼仪,嘶声喊道。
“辽国……辽国边境,全是宋军!黑压压的营寨,望不到边!打的都是‘种’、‘折’的宋军旗号!咱们的人想从丰州那边绕过去,刚接近就被宋军游骑发现,差点回不来!辽国的旗帜,一个都没见到!边境几处隘口,站岗巡哨的,全是顶盔贯甲的宋兵!”
“什么?!”李乾顺腾地站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被内侍慌忙扶住。
李察哥、嵬名济等重臣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辽国边境全是宋军?
辽国旗帜一个不见?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两个月,宋军不是在和辽国谈判,而是……宋军已经打过去了?
甚至……宋军已经打下来了?所以辽国才杳无音信?!
可是,为什么一丁点动静都没听到?!
两国如果开战,规模绝不会小,烽火狼烟,难民流窜,消息早就该传来了!
除非……宋军是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顺利到诡异的方式,拿下了辽国?
联想到宋国银行在辽国和西夏几乎同时的“技术升级”,联想到宋国翻脸不认账的国书,联想到那些威力惊人的手雷传闻。
一个令他们毛骨悚然的结论,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宋国一开始根本不是去讨债的!讨债只是借口!他们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吞并辽国!
而稳住西夏,免除债务给予贷款,只是为了在对付辽国时,避免两线作战!
如今辽国已拿下,宋国自然会立刻调转枪口,随便找个借口,就会对西夏如法炮制!
“中计了!我们全都中计了!”嵬名济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宋人奸诈,赵明诚毒辣!他们用一点钱财,就让我们乖乖坐着,看着宋国吞了辽国!如今轮到我们了!”
李察哥脸色铁青,但尚存一丝武将的悍勇。
“陛下!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宋军既然陈兵辽境,对我夏国必然也有所图!需立刻整军备战!加固边境城防!尤其是东边的银州、夏州,南边的盐州、韦州,必须立刻增兵!”
“对……对!整军!备战!”李乾顺也从惊骇中强行镇定,他到底是一国之主,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路一条。
“传朕旨意,全国进入战时!各监军司、翔庆军、泼喜军,全部向兴庆府、西平府集结!打开府库,分发粮草兵器!快!”
然而,他们的反应,已经慢了不止一步。
就在兴庆府慌乱地开始军事动员时,真正的噩耗,如同连绵的惊雷,从边境滚滚而来。
“报——!紧急军情!宋国鄜延路经略使种师道、副使种师中,集结大军超过十万,自绥德军、保安军两地,大举入寇!前锋已突破金汤城、顺宁寨!守军……守军死伤惨重!”
“报——!宋国折可求部,自麟州、府州方向出兵,兵锋直指我左厢神勇军司!”
“报——!宋军使用一种可怕火器,用投石机抛出,落地即燃起大火,水泼不灭!顺宁寨城墙一段被烧塌,守军数百人葬身火海!”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几乎将刚鼓起一丝勇气的李乾顺和西夏君臣再次打入冰窟。
十万大军!两路并进!还有能燃烧的恐怖火器!
“种师道……种师中……折可求……”李察哥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这些都是宋国西军宿将,多年来和西夏打过不少交道,互有胜负。
但以往宋军进攻,多是试探、蚕食,何曾有过如此雷霆万钧、多路齐发的灭国之势?
不等他们想明白,更绝望的消息传来。
“陛下!不好了!宋国秦凤路、泾原路也有异动,兵马似乎在向边境集结!”
“庆州、环州方向,出现大量宋军游骑!”
东、南两个方向,宋军如同巨大的铁钳,正在缓缓合拢。
而北边,是刚刚被宋国吞下、此刻驻扎着无数虎狼之师的“前”辽国领土。
西边,是茫茫戈壁和吐蕃诸部。
西夏边境,已经被完全包围了。
……
宋夏边境,银州以北三十里。
曾经作为贸易通道的山谷,此刻化作了修罗场。
西夏左厢神勇军司的数千精锐,依托山势,试图阻挡折可求部的推进。
他们勇悍,他们熟悉地形,他们甚至配备了之前从“大食商人”那里买来的、引以为傲的手雷。
然而,当宋军的投石机将那些黝黑的燃烧弹抛射过来时,所有的勇悍和依仗都成了笑话。
“轰——!轰轰轰——!”
陶罐砸在山石上、人群中,并未立刻炸开,而是猛地爆开一团粘稠炽烈的火焰。
那火焰呈诡异的橘黄色,附着在岩石上、草木上、甚至人的铠甲和皮肉上,熊熊燃烧,任凭如何扑打、沙土掩埋,甚至用水浇,都无法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啊——!火!火粘在身上了!”
“救我!快砍了我的手!”
“逃啊!这是妖火!”
惨叫声、哀嚎声、战马的惊嘶声响成一片。
西夏军阵瞬间大乱。
被火焰沾身的士兵翻滚着,将火苗带到同袍身上,引发更大的混乱。坚固的阵地,在超越他们理解的恐怖武器面前,一触即溃。
折可求立马高坡,冷漠地看着山下火海和溃逃的西夏军队,挥手下令。
“骑兵两翼包抄,步卒压上,投掷手雷,清剿残敌,不留俘虏。”
“得令!”
同样的场景,在盐州、韦州、夏州等多个边境要地同时上演。
种师道、种师中二人用兵更稳,并不急于深入,而是先投掷燃烧弹,将边境几座重要军寨的城墙轰得千疮百孔,守军烧死烧伤无数。
彻底摧毁其防御意志和兵力后,才缓缓推进,沿途扎下坚固营寨,摆出一副长期围困、步步为营的架势。
宋军并不急于直捣兴庆府。
他们像最有经验的猎手,从容不迫地收紧包围圈,一点点挤压西夏的生存空间,摧毁其边境防御力量,同时将恐惧和绝望,最大限度地灌输到西夏国内。
而西夏国内,此刻已经乱套了。
银行,榷场早已关门,宋钞成了废纸。
盐、茶、布匹、铁器价格打着滚地往上翻,有价无市。
民间迅速恢复到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但恐慌性的抢购和囤积,让交易变得极其困难,冲突不断。
更可怕的是军队。
被紧急征调、开赴边境的部队,许多连基本的粮草都凑不齐。
夏国府库早已被这些年的贸易顺差和“宋国贷款”养得惰于积蓄。
如今渠道一断,虽然不像辽国那般彻底没了粮草,但也变得捉襟见肘。
很多部队是带着“朝廷很快会调拨粮草”的空头承诺上路的,结果到了前线,发现情况比后方还糟。
宋军那边,却能看见源源不断的粮车运入大营。
可见宋军是研究预谋好一切的。
夏国军心动摇,士气低迷。
边境惨败的消息不断传回,尤其是那种“扑不灭的妖火”,更是被渲染得如同地狱业火,在军中引发了极大的恐惧。
许多士卒和底层军官开始私下议论:这仗怎么打?宋国人明显是要灭国!咱们替李乾顺卖命,值吗?家里老婆孩子还在挨饿呢!
而在兴庆府、西平府等大城市,那些在宋国银行有存款、在宋国有产业的权贵富商们,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资产被冻结,他们在宋国的金山银山,眼看就要化为乌有!不少人开始秘密串联,商量出路。
有人想起当年蕃学馆的同窗,如今或许在宋国为官;有人想起相熟的宋国商人,试图传递消息;
更有甚者,开始暗中变卖国内产业,收集金银细软,寻找逃跑的门路。
可是四面被围,能往哪儿跑呢?
往回鹘跑?回鹘人可容不下他们。
朝堂之上,每日都充斥着坏消息和激烈的争吵。
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李乾顺焦头烂额,既要应付边境军事,又要弹压国内经济崩溃带来的乱象,还要提防那些眼神闪烁、心思各异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