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时间内,他鬓角竟生出了许多白发,那个两月前还沉浸在得子喜悦中的君主,此刻看上去苍老而疲惫。
耶律南仙抱着年幼的李仁爱,坐在空旷的后宫,听着隐约从前朝传来的争吵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面容姣好的脸上没有表情,全是冰冷的木然。
她听说了,她的故国已经没了。
而眼看,她夫君的夏国,也要步其后尘了。
这天下,仿佛一夜之间,只剩下了那个南方的庞然巨物。
…………
宋国关闭全部榷场后,影响力是巨大的。
夏国的经济体量本来就小,再加上和宋国经济绑定太深,所以顷刻崩塌。
市面上的宋钞彻底成了花纸,盐茶布帛价格飞天,民间以物易物的混乱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绝望的混乱中,一个“好消息”传来了。
“听说了吗?宋国那边说了,只要不是跟李乾顺一条道走到黑的,咱们普通商人的钱,存在宋国银行里,还是安全的!宋人最重契约,兴许只是暂时冻着……”
茶楼角落,几个面色惶急的商人交头接耳,消息来源似乎都指向皇商巨头嵬名德家的管事。
嵬名德在夏国富可敌国,在商界影响力极大。
他的话,不少人信。
他的话,是早就和靖边司通过气的。
“真的?可国书不是说全部冻结吗?”
“那是吓唬李乾顺和他那些死党的,宋国枢相赵明诚是讲规矩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咱们只是做生意的商人,又没得罪宋国……”
“可怎么才能证明咱们不是‘死党’?”
“这……总得做点什么,表示表示吧?我听说,南边边境,宋军设了点,在发粮……”
几乎同时,在兴庆府、西平府等地的街头巷尾、甚至从高门大院的墙头,开始出现一些手抄或简陋印刷的传单。
内容大同小异,语气“恳切”:
“告西夏军民书:大宋吊民伐罪,只惩首恶。凡弃暗投明、维持地方、保护百姓者,无论军民,一律优待。亲宋助顺者有功,百姓即刻可得低价粮、越冬衣。勿为独夫殉葬,速寻生路!”
落款处,有时会隐晦地提到“蕃学故人”、“心向王化者”。
明眼人一看就知。
这是当年那些在汴京蕃学馆读过书、如今在夏国颇有地位的年轻贵族的手笔。
比如如今的枢密院承旨嵬名安,比如仁多保忠将军那个以文采著称的儿子仁多怀义。
这些亲宋派的“榜样”作用,开始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西夏统治阶层的意志。
权贵阶层的裂痕,首先从那些与宋国利益捆绑最深的人身上显现。
秘密的串联、忐忑的观望、为自己留后路的暗中操作,越来越多。
民间对李乾顺政府的怨气,在饥饿和恐惧的催化下,如同干柴。
而宋国,则通过这些故意泄露的消息和传单。
把自己精心包装成了一个“虽然手段严厉,但讲规则、分善恶、并且真给平民活路”的、更高的文明典范。
宋军来了,青天就走了,宋军来了,夏国就太平了!
……
西平府(灵州),西夏西部重镇,大将仁多保忠驻守于此,直面宋军种师中部的兵锋。
军中存粮已见底,每日两顿稀粥都难以保证,士卒面有菜色,怨声载道。
而城外的宋军,却稳扎营寨,并不急于攻城,反而时不时用投石车,向城内投射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是燃烧弹。
而是捆扎好的布包。
布包里,有时是几十个硬邦邦但能救命的白面炊饼,有时是一叠叠印满党项文字的劝降信。
信写得情真意切。
先陈说李乾顺“倒行逆施,连累三军”,然后保证“仁多将军及麾下将士,若明大义,保障安全,家小皆得保全”,最后暗示“宋国广纳贤才,弃暗投明者,前程不可限量”。
仁多保忠拿着信,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李乾顺的嫡系,反而因军功和部族势力受到皇室猜忌,军中一直有嵬名皇室的监军嵬名阿吴掣肘。
如今国事糜烂至此,困守孤城,粮尽援绝……
儿子仁多怀义前几日秘密遣心腹送来的口信,又在耳边响起。
“父亲,宋国此番势在必得,赵枢相承诺,起义者不仅无罪,反是大功告成,我仁多家出路,只在今日……”
就在这时候,仁多保忠的副手来禀报。
“将军!监军有令,命你即刻整顿兵马,明日拂晓出城,与宋军决战!不得有误!”
“什么?现在让我去和宋军决战!”
仁多保忠正在惊怒时。
嵬名阿吴带着亲兵,闯进帅帐,语气强硬,眼神锐利。
“近日军中流言四起,仁多将军需以身作则,莫要自误!”
这最后通牒般的命令和隐含的威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仁多保忠看着嵬名阿吴那张骄横的脸,想起多年来的憋屈,想起城外宋军那可怕的燃烧弹和充足的粮草。
想起儿子描绘的“前程”,更想起帐外那些饿着肚子、眼带惶恐的部下。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嵬名监军,”仁多保忠声音平静得可怕,“士卒饥饿,无力出战。不如,请监军亲自去激励士气?”
“仁多保忠!你敢抗命?!”嵬名阿吴又惊又怒。
仁多保忠咧嘴一笑,他多年积累的怨气,打算要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抗命?儿郎们!听我号令!动手!!”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兵刃交击和闷哼声,随即迅速平息。
仁多保忠的几个心腹将领按刀进入大帐,身上带着血腥气,冲着仁多保忠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从两边架住嵬名阿吴的双臂,将他乱刀捅死。
仁多保忠不再看倒在地上的嵬名阿吴,对众将沉声道。
“李乾顺无道,宠信奸佞,致令我夏国陷入绝境,将士饥寒,百姓涂炭,今宋国王师压境,名为讨逆,实有安民之心。”
“我仁多保忠,不忍麾下儿郎白白送死,更不忍灵州百姓遭兵火之劫!今日,清君侧,诛奸佞,开城迎王师,以拯黎民!”
“愿随将军!”同样对现状不满的将领们齐声应和。
当日,灵州城头变换旗帜。
仁多保忠宣布脱离李乾顺政权,并派人缒城而下,向宋军种师中部送上亲笔信。
“恳请王师入城,协助维持秩序,赈济百姓,以免乱兵祸民”。
种师中“欣然应允”,率军有序入城,迅速接管防务,同时打开随军粮车和部分府库,在城中设粥棚。
仁多保忠及其部下被友好地集中到军营暂驻,并未缴械,但城外已是宋军旗号。
宋国随军的宣抚使立刻开始工作,将早已备好的文告贴满全城,宣布。
“仁多将军深明大义,灵州和平易帜,百姓各安其业”。
并强调“只惩祸首李乾顺,胁从不同,有功者赏”。
几天后。
消息传到兴庆府,李乾顺暴跳如雷,朝堂震动。
晋王李察哥主战,要求立即调集最精锐的铁鹞子军,镇压仁多保忠,并清洗朝中亲宋派。
然而,命令下去,执行却异常迟缓。
在内外各种情况的影响下,军中厌战情绪高涨,许多将领态度暧昧,以各种理由拖延。
李察哥与李乾顺也在策略上产生分歧,一个想集中兵力决战,一个想分兵固守要点,争吵不休。
而更可怕的是,灵州的“榜样”如同倒下的第一张骨牌。
嵬名安等亲宋派,留学派在兴庆府的活动越发大胆。
他们利用家族影响和蕃学馆同窗网络,在贵族、文官中秘密串联。
传播着“辽国前车之鉴不远,唯有顺应宋化才是生路”、“李乾顺刚愎自用,欲拉全国为其殉葬”的言论。
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
他们想到自己在宋国可能被冻结的财产,想到家族的未来,开始动摇,暗中与嵬名安一党通气。
就在兴庆府陷入争吵、猜忌和暗流涌动时,宋军主力在种师道指挥下,开始从东、南两个方向,缓缓向兴庆府推进。
进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无比。
沿途遇到的西夏军零星抵抗,在宋军燃烧弹、手雷和强弓硬弩的“高效、克制”的打击下,迅速瓦解。
宋军并不滥杀,击溃守军后立即停火,用刚学不久的党项语喊话劝降。
对于俘虏,进行简单的“人道主义救治”和“政策宣讲”后,往往会“有选择”地释放一部分伤兵或低级军官回去。
这些人带回去的,不仅是宋军不可战胜的恐怖记忆。
还有“宋军不杀降,还给治伤,说只要不抵抗就有饭吃”的消息,以及那些散发的“安民告示”。
每控制一座城镇。
宋军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放赈灾粮,组织军医巡诊,宣布免除当年赋税。
并且,宋军让早已“投诚”的仁多怀义、以及一些主动配合的本地“亲宋”士绅出面,协助维持秩序,宣讲“大宋仁政”。
种师道严格执行着赵明诚“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的方略。
西夏的军事防线,在这种综合攻势下,从内部和外部同时崩解。
越来越多的城池传檄而定,或稍作抵抗便开城。
……
大半个月后,宋军完成了对兴庆府的合围。
旌旗如林,营寨连绵,将这座西夏都城围得水泄不通。
但宋军并未发动总攻。
围城的第三天清晨。
兴庆府的守军和百姓惊恐地发现,城外的宋军投石车再次抛射了。
但这次,没有带来火焰和死亡。
无数布包、竹筐划过天空,落在城内空地甚至屋顶上。
人们战战兢兢地打开。
里面是白面炊饼、成捆的腌菜、治疗伤寒冻疮的药包,以及大量印刷更为精美、图文并茂的《告兴庆府军民书》。
书中,详列了“惩办事宜”:
首恶李乾顺及其核心死党必办,但其余文武官员、军民人等,只要不参与抵抗,一律不问。
甚至详细列出了“立功受奖”的细则,如开城门、献要害、擒贼首、护百姓、保府库等,对应不同的赏格(金银、田地、乃至“归化宋人”、“本籍宋人”的身份)。
最后,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和平开城”倒计时:三天。
饥饿的百姓抢着炊饼,识字的士绅争相传阅告示。
城内的粮价早已飙升至天际,秩序濒临崩溃。
守军士气彻底瓦解,逃兵一天比一天多。
嵬名安等人,此刻已不再隐蔽,他们公然组织起“士绅百姓请愿团”。
他们穿上好看的宋式衣冠。
举着“恳请罢兵以全生灵”、“迎王师以安地方”的牌子,在主要街道上游行,向皇宫方向请愿,要求李乾顺“为满城生灵计,接受和平条件”。
而在朝堂上。
李察哥双目赤红,主张焚烧府库,带领仅剩的死士突围,北上流沙,以图再起。
然而,应者寥寥。
大部分贵族、官员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他们早已通过嵬名安,与城外的宋军有了默契。
李乾顺看着这些曾经信誓旦旦效忠的面孔,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冰冷。
“你们……都要做宋人的狗了吗?”李乾顺惨笑。
“这西夏的江山,祖宗的血脉,就断送在朕手里,断送在你们这些……卖国求荣的懦夫手里!”
群臣都劝李乾顺投降,李乾顺自然不会听。
……
和平倒计时结束的前一天晚上。
崇庆殿内。
李乾顺换上了正式的皇帝礼服,耶律南仙也穿上了皇后的盛装,只是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年幼的李仁爱被乳母抱在怀里,似乎感受到不祥的气氛,小声抽泣着。
内侍和宫女早已被屏退,李乾顺面前放着两杯酒,酒色暗红。
“南仙,”李乾顺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辽国已亡,西夏将灭。你我夫妻,竟落得如此下场……是朕无能,连累了你,连累了孩儿。”
耶律南仙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外沉落的夕阳,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
“陛下不必自责,天命如此,非人力可挽。妾身……国破家亡,辽夏俱灭,已无颜苟活于世,能与陛下、皇儿同去,也好。”
耶律南仙接过一杯酒,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李乾顺看着她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虎目含泪,也仰头喝下另一杯。
随即,他将哇哇大哭的李仁爱抱过来,手指颤抖着,将一点药末混着清水,喂入孩儿口中,孩子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
殿内重归死寂。
不久后,宫门被从内部打开。
以嵬名安为首的西夏大臣,捧着百官联署的《兴庆府百官军民告天下书》,宣布国主李乾顺“罪己自裁”,西夏国祚终结,恳请大宋“顺应天命民心,入城接管,拯生民于倒悬”。
围城的宋军“应请”而入。
种师道严令部下,整齐列队,不得扰民,迅速接管各处要害,扑灭宫中因混乱而起的几处小火,并妥善收殓了李乾顺一家的遗体,派兵保护西夏宗庙、府库、典籍。
次日,赵明诚在种朴所部精锐护卫下,进入兴庆府。
他没有进宫,而是在原西夏枢密院正堂,接受了以嵬名安、仁多保忠(已从灵州赶来)为首的西夏官员的正式“归顺”。
赵明诚神色肃穆,宣读了宋国朝廷的旨意:
设立“西夏安抚制置使司”,暂管原西夏地区军政,种师道为制置使,仁多保忠、嵬名安等人为副使、参议,协助过渡。
同时,他当众给予承诺:
凡在此次“拨乱反正”中立功者,如仁多保忠、嵬名安、仁多怀义、嵬名德等,待局势稳定,上报朝廷后,皆可获“本籍宋人”身份,其家族财产,一律保全并登记造册。
随后,宋国朝廷的官方定调文书也颁行天下,传檄四方:
“西夏独夫民贼李乾顺,昏聩暴虐,宠信奸佞,内不能治民,外不能睦邻,横征暴敛,致令国敝民穷,天怒人怨。终至众叛亲离,将士倒戈,百姓离心,自取灭亡。”
“其国中仁义之士,如仁多保忠、嵬名安等,幡然醒悟,顺天应人,为拯黎民于水火,泣血上表,求救于上国。我大宋皇帝陛下,仁德覆被四海,念及苍生无辜,不忍坐视边陲糜烂,遂应其所请,吊民伐罪,出兵戡乱,抚定地方。”
“此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自即日起,革除西夏国号,其地置州县,一体王化。当使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杼,商旅畅通,百姓安乐,共享太平。”
宋国文书用词向来考究。
将一场精心策划、软硬兼施的灭国吞并,完美包装成了“终结北方乱局、拯救无辜百姓、推动文明一统”的伟业。
待一切安定后。
赵明诚独自站在兴庆府城头,眺望着被宋军旗帜覆盖的城池和远方苍茫的贺兰山。
辽国、西夏。
这两个困扰中原百年的北方大患,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和平”却更为彻底的方式,烟消云散。
北疆,西陲,已再无隐患。
大宋在东亚地区的影响力,至此膨胀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