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便依关白所奏。使团之事，需仔细斟酌人选，务必……务必小心，莫要再惹出事端。”
“陛下圣明！”藤原忠实躬身。
在他和大部分公卿看来，计划通。
宋国？一个富庶而可能已经开始腐朽的巨人罢了。
我大日本，终将踩着巨人的肩膀，看得更远……
……
就在京都的公卿们沉浸在“偷师逆袭”的热血幻想中时。
距离宋国最近的九州岛，几家实力雄厚的地方豪族首领，却在接到同样的消息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的反应，与京都那帮活在幻想里的公卿，截然不同。
原田经隆，他是筑前国守护代、原田氏家主，一个四十出头、面容精悍的武士。
家族领地里，他正在面向博多湾的望楼上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蠢货！一群被关在京都的蠢货！昏聩至极！”
原田经隆猛地停下脚步，对着空无一人的海面低吼，痛骂日本朝廷。
他比京都那些公卿更清楚宋国的可怕。
他的领地掌控着博多港，这是日本对宋、对高丽贸易最重要的口岸。
每年，他亲眼看着那些如同海上山岳般的宋国商船驶入港口，卸下堆积如山的精美瓷器、绚烂丝绸、清香茶叶、还有如今越来越常见的透明玻璃器等等……
然后，宋国商船又装满日本的砂金、白银、硫磺、珍珠、刀剑、漆器扬帆而去。
贸易带来的巨额财富，是原田氏能在九州诸多豪强中屹立不倒、甚至隐隐压过守护大名一头的根本。
原田氏也从相熟的宋国大商人那里，听过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宋国水师真正的战舰，比商船还要庞大数倍。
宋国有一种扔出去就能炸开、铁片横飞的“手雷”，还有一种用投石机抛出、落地即化作一片粘稠火海的“燃烧弹”，西夏和辽国的骑兵，就是被这些东西烧成灰烬的。
宋国的道路是黑色的，坚硬如铁，下雨不泥泞；宋国的城市有地下河道排污，干净得没有异味；宋国的皇帝刚刚完成了同时祭拜泰山和海洋的“海陆封禅”，万国来朝……
这样一个怪物。
京都那帮家伙，居然敢去偷它的东西？还派细作？还大言不惭的认为海峡可以阻挡宋国舰队？
“八嘎！一群可恶的蠢货！”
原田经隆狠狠啐了一口，对着身边最信任的家老，也是他的叔父原田久信低吼道。
“叔父，你信那玩意能挡住宋国的巨舰？你我都见过两千料的宋国商船，在风暴里都稳如磐石！”
“这还只是商船，如果宋国派战舰来，那该是何等模样？上面若真有传闻中的制造雷霆的东西！我们有什么？几条关船？几艘小早？够人家塞牙缝吗？”
原田久信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武士，脸上沟壑纵横，此刻也满是忧色。
“主公所言极是，朝廷此策，实乃取祸之道，宋国国力，如日中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辽夏便是前车之鉴！”
“宋国的贸易，是我们家族的性命所系，朝廷在京都妄为，却要让我等承受宋国的怒火，断绝商路，甚至引来兵祸……这如何使得？”
“岂止是断绝商路！”原田经隆眼中闪过恐惧。
“若宋国以此为借口，兴兵前来，首要目标必是博多港！我原田氏首当其冲！京都那帮公卿，躲在重重山峦之后，自有山川之险可依仗，大不了再派个使者去磕头赔罪。可我九州儿郎，我原田氏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朝廷的愚蠢和傲慢，可能会毁掉他家族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和地位，甚至带来灭顶之灾。
和原田经隆有同样担忧的，九州岛上还有几家。
肥后国的菊池氏、山鹿氏，也是依赖对宋贸易和硫磺出口的大族。
更北面，掌控濑户内海部分航路、同样与宋商关系密切的河内源氏，在得到消息后，也陷入了巨大的不安。
这些家族，地处日本对外交流的前沿。
他们比京都的公卿更直观地感受着宋国的强大，也更现实地依赖着与宋国的贸易利益。
他们的忠诚，首先是对自己家族的存续与壮大，其次才是对那个遥远而虚弱的京都朝廷。
朝廷的“宋国威胁论”和“偷师强国”战略，在这些家族看来，不仅是愚蠢的冒险，更是可能引火烧身、断送他们切身利益的疯狂之举。
几天后，一份加密的信件，从原田氏的城堡秘密发出。
经由海路，分别送往肥后的菊池氏、山鹿氏，以及周防的河内源氏当主手中。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表达了对此事的严重关切，对朝廷决策的强烈不满与忧虑，以及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与京都朝廷的愚蠢行为进行切割的共识。
“宋国不可敌，只可顺。”
“必须让宋国知道，此事乃京都朝廷妄为，与我等地方武家无关。”
“甚至……若有机会，未尝不能借宋国之力……”
很快，几位心腹家臣，带着各自家主的口信和厚礼，以“洽谈硫磺采购”、“结算货款”等名义，登上了停泊在博多港的、相熟的宋国大海商的座船。
船舱密闭，美酒佳肴之下，是压低声音的、充满焦虑的恳谈。
“请务必转告贵国朝廷，贵国商社……此事全是京都天皇和关白的主意，与我等绝无干系！我等对宋国，向来只有恭敬与向往，绝无二心！”
“朝廷昏聩，自取灭亡，但我九州武家，愿永为宋国忠实的贸易伙伴，乃至……藩篱。”
“若宋国朝廷有所吩咐，只要不损及我等家族根本，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谄媚，表忠，切割，甚至隐晦地递上投名状。
恐惧和利益，驱使这些亲宋家族做出了与京都朝廷截然不同的选择。
京都与九州的裂痕，因对宋态度的分歧，正在悄然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