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日本,京都。
宋国斩杀日本间谍的消息,随着贸易船,从博多港一路传到京都。
一个大宰府官员对天皇汇报消息。
“……宋国明州、泉州、广州三地市舶司,以‘窃取机密、窥探军情’之罪,将我国商人小野弥兵卫、橘右***忠次等七人,公开斩首于市,首级悬杆示众,涉事宋国工匠三人,亦一同处决。”
“宋国国书随后送达大宰府,措辞严厉,斥我‘无信无义,行同鼠窃’,责令朝廷严加管束商民,不得再犯。”
消息汇报完了。
御帘之后,年轻的崇德天皇脸色有些发白,握着桧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今年才十六岁,登基不过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和晦涩的汉诗,何曾遇到过如此直接、如此血腥的外交危机?
宋国……
那个在传说中富庶得像流淌着蜜与奶、强大得如同天上神国的王朝,竟然如此毫不留情地砍了日本商人的头,还发来如此严厉的国书?
崇德天皇旁边的关白,藤原忠实,脸色也有些难看,但比天皇要沉稳一些。
他捻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沉声道。
“陛下勿惊。此事……确是我等思虑不周,行事不够缜密,被宋人抓住了把柄。然,宋国擅杀我国商人,亦是过分之举!我日本国,岂是任人欺辱的?”
他这话,前半句是勉强认错,后半句就是在挽尊和转移焦点了。
潜台词是:我们偷东西是不对,但你宋国直接杀人,更不对!
这就是鬼子的思维。
左大臣藤原赖长,是藤原忠实的政敌。
但此刻在“宋国威胁”面前,暂时同仇敌忾,也开口道。
“关白所言甚是,宋国强横,人所共知,然我日本,自有海峡庇佑,山川险固。”
“宋国即便恼怒,难道还能派遣百万大军,跨海而来不成?纵使其水师船只巨大,海上风浪无常,便是第一道难关。即便登陆,我日本山川纵横,武士勇悍,定叫其有来无回!”
这番话,充满了典型的日本式“精神胜利法”和地理决定论。
站在另一边的安倍泰亲,出身阴阳寮世家,是安倍家族的大阴阳师,他慢悠悠地补充道。
“左府所言极是,臣观星象,我日本国运昌隆,紫气东来,宋国虽强,其势盛极而衰,已有外强中干之兆。宋国重商逐利,君臣奢靡,久必生乱。”
“这一次,宋国杀我商人,看似强硬,实则是心虚色厉之举!彼等远来,补给漫长,水土不服,而我以逸待劳,据险而守,何惧之有?”
安倍泰亲的话,更是把“偷师有理,挨打活该”的鬼子逻辑推到了极致。
他的观点是:宋国强是强,但肯定内部有问题。
而且宋国劳师远征很难打过来,就算打过来也是送死。
这种基于臆想和选择性忽视的“分析”,却让在座不少公卿频频点头,脸上的惧色消退了不少,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我大日本自有国情在此”的倨傲。
此时的日本朝廷,经过数百年相对封闭的发展,尤其是“国风文化”兴盛和“院政”、以及武士阶层崛起。
导致现在的日本中央对中原王朝那种深入骨髓的敬畏。
日本朝廷,目前是一种扭曲的心态:
一面惊叹、艳羡着来自宋国的一切先进文明成果,制度、技术、文化、商品;
另一面,又在内心深处编织着“我族特殊”、“神国无敌”的幻梦,将学习视为“拿来”,并暗暗发誓,有朝一日“拿来”之后,要变得比师父更强大,甚至要“反噬”。
这种“偷师—壮大—报复”的扭曲逻辑,已经扎根在日本精英阶层的心底了。
宋国越强,他们偷学的欲望越炽,同时那种“彼可取而代之”的阴暗野心也越发芽滋长。
他们看不到或不愿看到宋国与唐朝的本质不同。
他们更看不到那横亘在双方之间,已不是波涛,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令人绝望的技术与组织代差。
藤原忠实见气氛缓和,顺势说道。
“陛下,诸君,宋国此番反应激烈,恰恰说明我等所为,触及其要害!其所恃者,无非巨舰、利械、奇巧之物。”
“我日本若想不被其永远压制,乃至有朝一日……能与之一较高下,非深入学习、掌握其核心技艺不可!此次损失几人,固然可惜,但大方向绝不能变!”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因此,臣以为,非但不能因此退缩,反而更应加大力度!可即刻遴选精干聪敏之士,组成正式使团,以赴宋‘谢罪’、‘重修友好’为名,前往宋国,使团中,多安排僧侣、学者、工匠,明为交流,暗中学艺。”
“同时,鼓励各大寺社、有实力的公卿、乃至地方豪族,派遣商队,加强与宋国沿海各港的贸易。贸易之中,便是最好之机!重金收买其不得志之工匠,结交其贪利之小吏,凡有图纸、配方、乃至一鳞半爪之新技术,务必不惜代价获取!
唯有如此,我日本方能知其虚实,学其精华,最终……拥有不惧其威胁之资本!”
“关白高见!”藤原赖长难得地赞同了政敌。
“示之以弱,学之以强,当年圣德太子遣隋使,亦不外如是,此乃谋国之道!”
安倍泰亲也阴恻恻地笑道。
“正是。宋人重利,我以金银、硫磺、美女贿之,何愁不得其秘?待我日本男儿,亦能驾驭如山巨舰,手握雷霆火器之时,这东海,乃至更西之地,谁主沉浮,犹未可知!”
这番充满阴谋与野心的论调,竟然得到了大部分与会公卿的附和。
恐惧被野心覆盖,侥幸心理压过了理性判断。
他们意淫一般的脑补了宋国内部“外强中干”、“君臣奢靡”的虚弱形象,又用“海峡”、“山川”、“武士道”给自己疯狂壮胆。
最后用“偷师逆袭”的幻想给一切行动赋予正义性和紧迫感。
至于那几个被杀的日本商人?
不过是“为天皇玉碎”的英魂罢了。
年轻的崇德天皇,看着重新变得“激昂”起来的公卿们,张了张嘴,最终把喉头那点“会不会太冒险”的质疑咽了回去。
他毕竟年轻,被权臣环绕,缺乏自己的意志和足够的信息去判断。
见重臣们似乎都有了“定计”,他也只好点点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勉强道。